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和恩格斯第一次提出了无产阶级必将成为资本主义掘墓人的伟大设想。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必然带来无产阶级（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没有生产资料、被迫出卖劳动力为生的雇佣劳动者）的发展壮大。在无产阶级发展的一定阶段，无产阶级必然逐步地组织和团结起来，并且组成政党，将阶级斗争发展为政治斗争，最终推翻资本主义制度。

另一方面，到目前为止，世界无产阶级还没有推翻资本主义制度；特别是在国际工人运动最早发展起来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无产阶级还没有成为资本主义的掘墓人。怎样来认识这一历史现象呢？

在十九世纪前半期，即使是在英国那样最富强的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阶级的工资水平也仅仅能够勉强维持生存。经济史学家编制了英国工人的长期实际工资指数。以南英格兰地区建筑工匠在十五世纪后半期的平均实际工资水平为100， 1264年时的实际工资指数为60，1300年为44，1350年为49，1400年为80，1450年为98，1500年为106，1548年为61，1600年为44，1655年为56，1701年为57，1750年为68，1801年为34，1850年为84，1900年为134，1954年为194。

以上数据表明，除了在十五世纪，由于黑死病（鼠疫）、战争等原因导致人口大幅度减少和劳动力短缺进而引起实际工资大幅度上升以外，从中世纪晚期到资本主义产生和发展的最初几个世纪，英国工人的实际工资长期在相当于十五世纪后半期一半水平的上下波动。到了十九世纪初，英国工人的实际工资下降到了中世纪晚期以来的最低水平，仅相当于十五世纪后半期实际工资水平的三分之一、十三世纪中期实际工资水平的一半。

在十九世纪前半期，英国工人的实际工资出现了恢复性增长。到《共产党宣言》发表时，英国工人的实际工资已经超过了中世纪的平均水平但是仍然没有恢复到十五世纪后半期的水平。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初，英国工人的实际工资已经显著超过了中世纪晚期的最高水平。此后，英国工人的实际工资趋于长期上升。

怎样理解自《共产党宣言》发表以来，英国和其他“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阶级物质生活水平的大幅度上升。物质生活水平的增长，一方面是因为社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社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在以往主要是依靠对化石燃料的大规模消耗，从而在长远给全世界带来了生态灾难并使得整个世界在二十一世纪初处于生态系统全面崩溃的边缘。

但是，除此以外，英国等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能够享受较高的物质生活水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早在1858年10月，恩格斯在致马克思的信中就已经指出，当时的英国无产阶级运动，面临着“彻底毁灭”的危险，因为：

英国无产阶级实际上日益资产阶级化了，因而这一所有民族中最资产阶级化的民族，看来想把事情最终导致这样的地步，即除了资产阶级，还要有资产阶级化的贵族和资产阶级化的无产阶级。自然，对一个剥削全世界的民族来说，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有道理的。

在这封致马克思的书信中，恩格斯表达了这样一些思想：英国是“一个剥削全世界的民族”；在“一个剥削全世界的民族”中，整个民族都“资产阶级化”了，无产阶级在一定意义上也“资产阶级化”了。

在1892年9月，恩格斯在致考茨基的信中又说：“英国工人对殖民政策的想法如何？... 工人十分安然地同他们共享英国的殖民地垄断权和英国在世界市场上的垄断权。”在《帝国主义论》第八章中，列宁又做了进一步的阐释：“这里已经把原因和后果明白地指出来了。原因是：（1）这个国家剥削全世界；（2）它在世界市场上占有垄断地位；（3）它拥有殖民地垄断权。后果是：（1）英国一部分无产阶级已经资产阶级化了；（2）英国一部分无产阶级受那些被资产阶级收买或至少是领取资产阶级报酬的人领导。”

如果说，在十九世纪后半期，从“殖民地垄断权”和“世界市场上的垄断权”受益的主要是英国因而被资产阶级化的主要是英国的无产阶级，那么到了二十世纪初，从剥削全世界中受益的已经包括了当时所有的帝国主义国家：“在20世纪初，帝国主义完成了极少数国家对世界的瓜分，其中每个国家现在都剥削着（指榨取超额利润）‘全世界’的一部分 ... 每一个国家都由于托拉斯、卡特尔、金融资本以及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关系等等而在世界市场上占有垄断地位；每个国家都在一定程度上拥有殖民地垄断权”。

在列宁看来，正是通过帝国主义剥削全世界攫取的超额利润，为西方工人运动中修正主义的泛滥提供了物质基础。因此，未来世界革命的希望不在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而在于“俄国、中国、印度”等世界东方的广大地区和人民。

如果我们在1949年这一历史时刻来回顾一下到那时为止的世界近现代史：十月革命已经胜利三十多年了；苏联社会主义建设取得了伟大成就并且在胜利地打败了纳粹德国以后崛起为欧洲第一强国；东欧各国都建立了人民民主政权；中国革命即将取得伟大胜利；社会主义苏联不再孤立；社会主义阵营空前强大，已经包括了全世界陆地面积的五分之二、全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马克思、列宁的伟大预言都正在被世界历史发展的事实所印证。

另一方面，尽管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大萧条，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居然存活下来了。美帝国主义的世界霸权巩固了。世界资本主义经济正处于战后经济大繁荣的前夜。欧洲各国的社会民主党、社会党纷纷抛弃了马克思主义纲领，公开堕落为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政党，参加对资本主义国家的“管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是西方资本主义条件下改良主义的“黄金年代”。

图一介绍了从十八世纪到二十世纪英国国民收入在劳动收入和资本收入之间分配的情况：

图一 英国的国民收入分配（1700-2010年）

资料来源：皮凯蒂《二十一世纪资本论》数据库。

在十八世纪初，英国经济中的各种劳动收入（如工资、薪金、补贴、小业主收入中的劳动部分等）大约占当时英国国民收入（净国民产品，即国内生产净值与净海外收入之和）的一半。在十八世纪的后半期，劳动收入份额一度上升到三分之二左右。在整个十九世纪，英国的劳动收入份额在60%上下波动。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特别是1920年至1980年），随着英国资产阶级民主的巩固、资本主义福利国家制度的发展，英国工人生活水平显著改善，劳动收入份额提高到了70%左右。所有这些，似乎都在某种程度上验证了伯恩斯坦修正主义的“明智”，似乎都在显示着“现代”资本主义已经不再是十九世纪的野蛮资本主义，而是结合了社会主义的因素，变得更加“人性化”。

然而，在资本主义制度的范围内，工人阶级通过改良主义斗争来改善自身生活水平、增加国民收入中劳动份额的努力是有限度的。随着劳动收入份额的增长，资本家阶级在国民收入中占有的份额就下降了。资本收入（包括资本家的利润、利息、地租等收入）在英国国民收入中所占的份额，在十八世纪初期是40%左右。到了十八世纪后半期，资本收入份额一度下降到30%；到十九世纪前半期，又恢复到40%以上。从拿破仑战争结束之后的1820年到撒切尔政府上台之初的1980年，英国经济中的资本收入份额出现了长期下降的趋势，至1980年前后，已经下降到只有20%左右。

资本收入的长期下降，最终严重威胁到了资产阶级的利益，破坏了《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作为“资产阶级生存和统治的根本条件”的“资本的形成和增殖”，从而威胁到了“资产阶级赖以生产和占有产品的基础”。资产阶级不会坐以待毙，而改良主义的工人运动又没有勇气超越和抛弃资本主义制度。随着撒切尔政府1979年在英国上台、里根政府1980年在美国上台，便开启了世界范围的新自由主义反动年代。国际资产阶级到处大搞反攻倒算，推行私有化、自由化，打击工会，削减福利国家，给全世界人民带来了巨大灾难。

1989年，柏林墙被推倒。两年后，苏联解体，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受到重大挫折。西方资产阶级的御用文人欢呼所谓“历史的终结”。如果在那个时候来回望世界历史的进程，列宁的预言似乎已经“破产”，马克思主义的事业似乎也已经无可挽回地失败了。然而，等待着改良主义的又是什么呢？

1980年以后，西方国家工人阶级的实际生活水平陷入长期停滞。随着贫富分化加剧，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的阶级矛盾迅速激化了。到了2010年前后，英国国民收入分配中的劳动份额和资本份额已经倒退到了十九世纪的水平。不仅列宁“死了”，伯恩斯坦也“死了”。

历史已经终结了吗？在资产阶级御用文人宣布“历史的终结”以后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就受到了战后最严重经济危机的打击。在世界资本主义的摇篮欧洲，阶级矛盾和其他社会矛盾已经达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尖锐的程度，各种极右、“极左”政治力量纷纷崛起。这种矛盾尖锐化虽然在近期还不会引起以社会主义为方向的国际工人运动的复兴，但是它已经严重破坏了资本主义的统治秩序，使得欧洲资产阶级“无法照旧统治下去”。

另一方面，在西方世界以外，特别是在亚洲，数以亿计的新无产阶级正在成长壮大。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和恩格斯预言正在兴起的现代无产阶级将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在十月革命后，列宁将世界革命的希望和保障寄托在了世界的东方。在二十一世纪，当世界东方的无产阶级终于登上世界历史舞台的时候，《共产党宣言》的伟大预言才第一次真正有机会作为真实的世界历史展现在人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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