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文章的前三篇探讨了阶级社会历史上军事力量与经济力量之间的关系。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兴起之前，存在着制约军事力量膨胀的自然边界、乡兵悖论和复杂社会三种机制。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全球剥削关系和三次接踵而至的技术革命暂时打破了上述制约，构成了帝国主义集团军事力量一家独大，并能在多数时间形成稳定霸权的格局。但随着帝国主义军人在帝国末期的必然腐化，边际技术进步速度再次递减，以及精确制导武器和基础信息化作战体系的低成本化，帝国军队面对被压迫民族和人民时已经不再具有明显的“代差优势”，限制军事力量发挥的各种因素又再一次浮出水面。这一点已经被也门的伊斯兰抵抗运动以极低成本威慑美航母作战群，并迫使后者撤出所证实。这种由常态转为异态又复归为常态的过程，就是军事力量发展的历史辩证法。

下面，我们就用一张简单的图片来总结前三篇文章中阐述的基本关系。

图一：军事力量与经济力量的相关关系

图一的横轴是经济力量指数，纵轴是军事力量指数，两者都用10的次方数表示。即某点距离原点的距离增加1个单位，经济/军事力量增加10倍。当某国的军事力量在图中高于对手1个单位时，该国对其对手就拥有“代差优势”。图中有四段不同颜色的曲线，表示四种不同类型的国家。当曲线的斜率为正时，军事力量随经济力量增长；斜率为负时，军事力量会被经济力量增长而拖累。当曲线斜率大于1时，经济力量每增长1%，军事力量增长超过1%。当曲线斜率小于1时，经济力量每增长1%，军事力量增长低于1%。

对于前资本主义时代的绝大多数国家和组织而言，曲线斜率都是小于1的，甚至为负。这就是第一篇所讲的世界军事史的“常态”。在这种“常态”下，“富”与“强”的关系是不明显的，大帝国的扩张会很快触及其在当时国际环境中的边界。无论是“纯粹”的农耕帝国还是游牧-复合帝国，终究免不了“南朝化”的终局。

第二篇中讲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的民族国家则暂时打破了上述限制，实现了军事实力超越单位斜率的增长。如果说鸦片战争时期中国与主要核心国家军事实力的差距尚且在一代以内，那么经过了洋务运动和新政之后，两者的差距反而越拉越大。在图中，张之洞和阿里帕夏正是在黄色曲线的最后阶段，望着越来越高的黑色曲线绝望叹息。

第三篇则讲述了世界军事史“常态”的再度降临。经济力量对于军事力量的的推动再次明显放缓，甚至有可能在未来会再次出现负相关关系。这就意味着，就算核心国家的人均物质生活水平仍然是外围半外围国家的数倍乃至数十倍，其军事实力的差距将会被迅速拉近到一代以内。这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推动军事力量民主化历史洪流，最终将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埋葬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讲了这么多军事力量的问题，那么军事力量是什么？首先，“力量”这个词很容易引起歧义，让人以为衡量军事力量的唯一标准是某些装备的数量。数量越多，“力量”自然越强。其次，绝大多数缺乏基本军事历史知识，或者对军事力量的认识仅限于“钢铁雄心”的读者，也会把军事力量当成是某国（含教皇国）有“几个师”，每个师下辖几个什么营，每个营用了哪些厂商生产的什么型号的装备等等。这些指标在电子游戏中都会以某种数值加减某个确定的百分比来表示。第三，对于完全没有经验的读者，将军事力量等同于军费开支也是个方便的选项。

在现实中，货币形式的军费开支，军队的数量、装备、组织、训练、战斗意志、信息化程度等当然是军事力量的重要因素，但是它们都不是军事力量本身。军事力量的本质是一种社会关系，是特定政治组织为实现其政治目的而使用军事手段的有效性。这个有效性归根结底取决于军事手段能否和如何实现政治目的。如果能够实现政治目的，即使军事力量在显性的、量化的指标上是虚弱的，这只军队也是有效的。今日教皇国中那些手握方天画戟，穿着五彩花衣的瑞士卫队就是一只有效的军事力量，因为它完成了它唯一的仪式性的政治任务。相反，如果军事力量无法完成政治任务，或者完成政治任务的过程所引发的额外成本大于政治任务的收益，那么不是有效的和趁手的军事力量。旧日本海军在巅峰时代，纵有“艨艟（舰船）八百，海鹫（战机）三千”，但由于无法以合适可控的成本实现其外交政策的目的，迫使英美投降或者接受平分太平洋，它就不是一只趁手的军事力量，它甚至构成了国家利益的重大负担。反观毛主席对红军本质的认识——红军是实现革命的政治目的的武装集团——就充分指出了军事力量仅仅是诸多社会政治关系中的一种的事实。

这种道理看上去很浅显，但是实际运用起来却并不容易。在现实世界中，中国的“左”派“中帝论”者，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国际政治中的“进攻性现实主义”学派之间通常没有共同语言，但是上述三者对于军事力量本质的错误理解是完全一致的。在他们看来，军事力量如果不是目的本身，那么它至少也是一种多多益善的，拥有内在“无限性”的手段。

“左”派“中帝论”者的观点很明确，只要是当代的资本主义，就是帝国主义；只要是帝国主义，就会争霸；只要是争霸，就会发展军事力量；而发展军事力量，就势必面对竞争，因此只有投入更多资源才能在竞争中胜出。所以，中国必然要和美国争霸，争霸必然要打，打必然要发展为大打，没有别的选项。在他们看来，穷兵黩武之后进入全面冲突是资本主义国家唯一的、必然的，而且是正在执行的选项。因此，资本主义国家必然会毫无顾忌地发展军事力量，然后毫无顾忌地挑起冲突并将军事力量投入使用。

在以米尔斯海默为代表的“进攻性现实主义”学派看来，国际秩序的本质是在国际“无政府”环境下，各国为了本国整体利益争取权势、财富、资源而进行的零和博弈。既然是零和，那就然有赢家和输家。有野心的国家为了想赢，没野心的国家为了别输，都必然会尽全力发展军事力量，尽全力将自己的军事力量投射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因为他们总是担心本国的些许妥协退让会造成盟国和仆从国背盟败约的连锁反应。比如，著名的“多米诺骨牌”理论指的就是如果美国无法在西贡挡住共产党，那么过不了几年就必须在芝加哥抵抗共产主义了。同样，北约把俄国人的势力逐出柏林还不够，还需要将其逐出基辅，最好也逐出莫斯科，这样才算“安全”。为了实现这最大可能的、不妥协的“安全”与利益，必须以强硬的姿态对待一切可能的地缘冲突。“安全”无边界，军事力量的发展和使用自然也不应受到任何限制。

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出于对中国的屈辱史、革命史、抗美援朝、中苏冲突和中越战争的错误解读，将军事力量当作是国际格局的唯一决定因素。他们片面地认为，上述斗争唯一的成功经验就是保持一丝一毫也不妥协的极限施压姿态。强硬姿态的背后势必需要强大的军事力量作为支撑。这种关系又被进一步解读为只要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或者敢于“亮剑”，那么自然就能对当今世界的各种问题都采取强硬态度。民族主义者的“尊严只在剑锋之上”、“赔款不如造舰”，乃至“虽远必诛”之类的“《大秦帝国》综合症”，都是对军事力量所能起到作用的漫画化理解。在民族主义者看来，发展和使用军事力量必然意味着国家利益的扩展，因此也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上述三种人的共同点是将各国军事力量的发展和使用，视作是不进则退的生死竞速，不容妥协的绝对利益，舍此无他的必然结果。他们将对军事的投入等同于军队的军事效能，将军队的军事效能理解为在战场上取得的胜利。对他们来讲，图一中斜率大于1的黑色曲线是唯一可以理解的规律。

然而，图一中的黑色曲线毕竟是世界历史的异态。在多数常态中，小于1的斜率意味着军事力量的发展是高投入低产出的，小于0的斜率甚至意味着发展军备是净负收益。军事力量民主化固然拉近了中国与美国军事实力的差距，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中国能够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霸权。这是因为军事力量民主化同样和拉近了那些可能被并入中国势力范围的国家与中国的军事差距。换句话说，美帝国霸权的衰落，不是中国挑战的结果，而是由于它无法承受世界军事史重归常态的演化压力。同样的演化压力，在中国军队追赶美军时看起来对中国军队是有利的，但是对于中国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霸权时又是巨大的阻碍。今天中国军队的实力早已经超出了自保的需要，但是无论再怎么建设，中国的体量和军事力量民主化的带来的限制也让中国永远不可能具备取代美国霸权的能力。换句话说，在资本主义中国地缘政治目的的底线（自保）和进一步目标线（打破美帝霸权、建立自身霸权范围）之间，存在着一个自身军事力量无法填补的缺口。这因为如此，在这两条线的要求之间建设的所有超出自保能力的军事力量都是多余的，与政治目的无关的，因而也是无效的军事力量。

总体上讲，军事力量民主化的趋势有利于本土防御而不利于跨区域投送。俄罗斯尽管拥有本国人民的支持，拥有强大和独立的军事工业，拥有较为完善的国有经济，在面对帝国主义支持建设的乌克兰要塞群面前，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中国军队，假设它真的要“利剑出鞘”，其面对的情况只会更加复杂。当中国的政治目的是打出一片势力范围时，它面对的就不是单个的对手，而是美、仆、伪军在太平洋的全部作战力量。对方尽管已经永远失去了通过进攻行动将中国军队封锁在“第一岛链”内的能力，在“第二岛链”以内也未必会占有优势，但是一旦转入遏制和防御姿态，它们仍然能对中国全部的海上贸易实现封锁。经过复辟时期近半个世纪的建设，中国军队终于拥有了覆盖台湾地区附近的“区域拒止/反介入”能力。但也就是在这半个世纪之间，中国成为了严重依赖出口加工制造业的半外围资本主义国家，出口加工制造业资本集团成了尾大不掉的掣肘痈疽，而他们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中国的海洋贸易遭受封锁和破袭的。军事力量的建设是有成效，但是今天的中国却失去了使用此种军事力量的必要政治条件。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当今的军事力量建设在很大程度上是没有政治意义的。

美国海军近期对军备建设的调整也能反映中国资产阶级军队的窘境。当美国军事力量处在巅峰的时代，美海军的建设计划围绕着航空母舰和濒海战斗舰展开。这是因为此时并没有对手能与美军进行中途岛式的海空决战。因此，美海军一直奉行着夺取并巩固制海权的英美海军传统战略。在最新的调整中，美海军不仅取消了濒海战斗舰，甚至还大大缩减了航空母舰的建造努力。相反，其对潜艇和中小型舰船的重视程度陡然增加。当然，这部分可以通过美军试图建立的“兵力分散，火力集中”的“分布式打击”系统来解释。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美海军正在由一支以夺取和巩固制海权为主的霸权海军向一支以干扰和破坏敌方是制海权的劣势海军转变。在这样一支将破袭交通线作为主要任务的海军面前，中国军队的“区域拒止/反介入”能力将不再有效，因为主要战场将围绕远洋的中国商船，而非中国近海岛屿。换句话说，只要中国军队无法有效控制美国全部沿海地区，中国就无法取得对这只“劣势海军”的胜利。而这是远远超过中国军队可能实力的。

综上所述，军事力量民主化对资本主义世界体系造成了如下两点不可逆转的打击。第一，它大大削减了霸权国家及其附庸国发动有效远征的能力，从而提升了被压迫民族和人民的军事独立性。第二，它也极大地压缩了任何国家想要取代现有霸权，通过军事手段塑造自身势力范围的可能性。当旧霸权已成为冢中枯骨，新霸权又是个难产死胎的时候，世界人民的英雄时代已经曙光初现了。

小说相关章节：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