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醉语昼懒起，园外花狸衔兰去。

“包子——新鲜出炉的包子——”

兴平元年（1），季春。

街角摊贩传来的吆喝声，将紫鸾的意识从梦境中拽了回来。隔着纸窗，阳光朦胧地洒进屋内，一时间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昨日与于禁将军一同练兵后，残留在身上的疲累还未完全褪去。然而或许是昨夜睡前口渴，饮了一大碗浓茶的缘故，这一觉辗转反侧，今日起得也比往常迟了许多。紫鸾翻身下床，环顾四周，另一间屋窗帘严实地拉着，元化仍然在酣睡，随着棉被的起伏传来安稳的呼吸声。

既然元化还没睡醒，在屋中闲散的待着，也只会制造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动静，扰他清梦。今日难得能够休息，不如抓紧起床出门弄点吃的，再回屋想想如何安排剩下的时间。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谁料轻轻推门时，一轻薄物件忽然自门缝间落下。紫鸾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被人正好卡在了门缝上。想必是传令兵执行公务时，见他睡得沉而敲门未应才作此留言。

紫鸾转手将门轻轻掩上，就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打开了信件。映入眼帘的是娟秀的隶书字，然而，与这清淡沉稳的写法相悖的是，第一行便直抒胸臆地将情绪铺满。

“我想见你——”

紫鸾大致扫了一遍。是荀彧寄来的信，他最近几乎没日没夜地打磨对付吕布的计策，久而久之，该如何行事虽已大致有了眉目，然而一个人钻牛角尖般冥思苦想，即便想破头也容易出现纰漏。对方想请作为武人的自己去他府上做客，顺便对未来的计策作一番探讨。

探讨兵法与战略自然比研读四书五经轻松许多，然而对于紫鸾来说，仍然比亲自率兵上阵更费工夫。换作别人请他做这般事情，紫鸾定会先去府上拜访其他将士，再一伙人一同围坐切磋，以便留下在双方激烈探讨时自己能够悄声退局，坐一旁发呆放空大脑的闲暇。

但对方是荀令君。和那位性子稳重温和的人对坐，就算是自己不擅长的谋略，他似乎也更能耐着性子提出几点见解。

荀彧的住处离紫鸾家不算近，得有半个时辰的脚程。紫鸾索性在路边吆喝的商人处买了几个热腾腾的馒头，像行军吃军粮似的，一边走着就一边囫囵下肚。然而至对方府上时，也已经接近正午。荀彧的住处有着和本人一样沉静的气质，庭中的装饰精巧而简素，院中能嗅到熏香的雅韵，带着点暖融融的气息。靠着大门愣神的书童一见紫鸾，便热情地领着他进屋去。屋内荀彧正一人对案闲坐着，面前是一副绢帛地图和几枚棋子。

紫鸾走近荀彧身边，面前人居然不理会似的完全没把目光从书案上离开一点。本以为这位军师在沉思，然而当紫鸾探下身去看他的脸色时，才发现荀彧只是眯缝着眼睛，完全是在打瞌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喊他一声。

“文若？”

荀彧似乎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忽地睁开眼睛。

“啊……紫鸾。”荀彧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真是失礼。刚刚在这想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犯困了。”

紫鸾在他身旁的凳子坐下。似乎是觉得亏欠了对来宾的礼数，荀彧起身斟茶，紫鸾连忙示意免礼。然对方只是摇了摇头。

“阁下晚些可是有要事？”
“不，只是不必麻烦……”
荀彧笑着将盛着翠绿茶汤的瓷杯放至紫鸾眼前：“若无要事，何不多待一会儿。”

紫鸾道了谢，抬头一时间对上了荀彧的双目，目中难掩的倦意和眼下发乌的颜色让人很难视而不见，想必是近日因军粮告急，筹备补给的任务日渐加紧，再加之吕布来犯，亟需对策，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寝食难安吧。

文若对军务的认真，偶尔也会太过火以至于教人放不下心来。

“最近没休息好吗？”

“抱歉让阁下担心了。先前从陶谦处退兵后，事务便积攒起来。大家恐怕也都不得闲暇。”荀彧调整棋阵的手似乎顿了一刻，“要紧的是，这种时候才最易被趁虚而入。”

“文若是想说……”

“刘子相（2）先前找上我，说是吕布将军有意助主公迎击陶谦。”

紫鸾端起面前的茶，以喝酒的气势一饮而尽，清苦的香气蔓延开来。面前人正对自己投来温柔的目光。但片刻紫鸾便意识到，荀彧的目光与这杯茶一样有着深幽的回味，他似乎还藏着后半句话没说尽。

“你觉得这其中有诈？”

“阁下果然也这么觉得。先前，曾有心急的兵士给我寄过书信，说是若能替援军筹备些粮食再好不过。军中上下正要派遣运粮的兵士过去，我刚才做主让他们稍安勿躁。”

荀彧轻轻皱起了眉头。紫鸾从先前几次军议便看出，他的洞察力不容小觑。然而，在这军心惶惶，容易按捺不住的时候，如若唱反调的只他一人，恐怕也并不好受。他接着说道：“我翻来覆去地想，都觉得子相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通报援军一事，实在有些蹊跷。不过我也怕是我过于谨慎，错怪了子相。倘若因为我疑心过重而错失了援军相助的机会，也会给徐州再战增添许多不便。我想听听阁下如何看此事。”

荀彧别开视线，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版图上徐州的部分，为他让出了沉默的余暇。加入曹操军麾下之后，紫鸾几乎还是头一次被军中的谋士信任到此等地步。这般别开生面的对坐畅谈则更是许久未见。

“你不肯相信别人是少有的事，所以才觉得事出有因。”

“阁下这番话可是在夸我？”

紫鸾未曾想到荀彧会如此掉转话锋，连忙应道：“是说文若你为人温厚。”

“实则不然，轻信则易失。”荀彧将前线的黑棋退至后方，将白棋团团围住，“唯独阁下一人可以深信罢了。”

紫鸾一时间不知作何言，只好故作镇定举杯欲饮。然而杯中早就空了，只得悻悻地将杯子再放下。荀彧偏此时拿来茶壶为他斟满，低垂的帽檐和刘海挡住了他的表情。紫鸾隐约意识到，他在轻轻地发笑。不愧是曹操麾下的军师，工作累到打瞌睡之时，居然还有心力拿他打趣。紫鸾有些匆忙地别开了话题。

“所、所以文若是为什么觉得援军一事不可轻信？”

“嗯。想必阁下也会有如此顾虑。刘子相此人重德义不假，然而此人也是受吕将军所托而来。试想一下那位将军的为人，假借援军之由分占我方军粮之后，再反咬一口也有足够动机。”

“确实如此。”紫鸾托腮道，“但文若方才也说，偏选这个时候反而最令人起疑……我倒认为，吕将军做事不会细致到这个地步。”

“不错。吕布将军行事急躁而多变，现在我军兵力疲弱，放在从前，恐怕会直接起兵。不过，若陈宫、张邈二人已经与他暗中接应的话，大抵会先让他按兵不动。”

“所以便达成了现在的局面？”

荀彧会心一笑，颔首道：“阁下的理解力甚是让人省心。我想向主公写信禀报此事。”

“不再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吗？”

“阁下没有异议便足够了。”

紫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对方说对他深信不疑，并非完全是想用他受宠若惊的神色打趣，看来实际上也是肺腑之言。荀彧说着便将绢帛地图卷起，让出一张信笺的空地，取来信笺就要下笔。

“慢着，文若……”

“嗯？”

“就算是大事也并非十万火急……再不劝你休息一下，总怕你随时要累倒。”

“阁下既出此言，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紫鸾原本以为他还会犟嘴两句。

“文若，你坐好。”紫鸾起身，站至荀彧身后，“帮你放松一下。”

“嗯……?”
“伏案太久的话，肩颈难免会痛吧。”

紫鸾将荀彧的束起的辫子拨至肩前，抚上他的后颈。手指的硬茧摩擦上柔软的颈肉，传来酥麻的触感。似乎是无意间触及痒穴，荀彧的肩膀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紫鸾依稀记得许久之前，自己因习武而不慎扭伤脖子时，也有一双温柔的手帮他轻轻按摩过。只是那人是谁已经想不起来了。

习武之人，最清楚不过的便是人的要害之处。胸口，腹部，脖颈——其中最属后颈为脆弱，易折而难防。紫鸾小心地在荀彧僵硬的后颈上施加了几分力道，而每当触及风池穴上下的位置时，面前人便因为吃痛而反射性地稍稍仰头。似乎是生怕武人的手劲不慎弄伤荀彧，紫鸾谨慎得有些过头。当触及敏感的穴位时，他便贴近了去，以至于鼻尖几乎触及面前人的头发。长期久居于熏香之室，就连发梢也沾染了温暖的檀香。

“阁下还真是温柔。”

荀彧闭上眼睛，紫鸾手上的余温将他的脖颈捂得温热，几乎生出薄汗。青涩而小心的动作让他想起园中狸奴示意信任和喜欢时，用脑袋蹭人的样子。即便这话并非有打趣之意，仍然让紫鸾觉得害羞，如同一股热流窜到耳朵尖。他险些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让荀彧痛得咬紧牙关。习武之人的力道果真不容小觑——荀彧不由得心说道。

“好了……接下来帮你按按肩。”

恍惚间紫鸾才发现自己只顾手上不停，头脑早已不自觉放空了，不知捏来捏去过了多久。午间的阳光洒满室内，让整间书房充盈着倦怠的热气。书案对侧的铜香炉慢慢地不再升起似有若无的白烟，大概是原先那一炷已烧尽。荀彧没有回话，一言不发地正坐着。紫鸾探身看他的表情，他正安然地眯着眼睛，睫毛被阳光染成棕色。

似乎睡着了。紫鸾坏心眼地轻轻拨弄了一下荀彧的辫子，对方毫无反应。见对方不回话，紫鸾只好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望着窗外出神。荀彧清瘦，肩膀颇具骨感，再加之肌肉僵紧，捏起来稍微有些硌手。

“包子——新鲜出炉的包子——”

似乎是那熏香有着安神的功效，紫鸾不知不觉开始犯起迷糊，恍惚间听见了混在细碎人语中小贩的吆喝声。原来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等从文若府上回去的时候，在路边买两个肉包吃了吧。对了，也得提醒他既然公务繁忙就得多吃点才扛得住……

“阁下干脆一直留在这里……”

荀彧忽然迷迷糊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打断了紫鸾的思绪。然而，或许是因为疲倦的缘故，他说话带着慵懒的尾音。

估计在说待会儿吃什么之类的吧——紫鸾没听清他的话。

END.

————————分割线————————

注：

（1）兴平元年：兴平元年（194年），荀彧离袁绍而投曹操第三年。曹操初领兖州牧，任荀彧为司马，随其征战。该年陈宫、张邈借机反曹，吕布佯助曹操进攻陶谦，然荀彧知其计，召东郡太守夏侯惇，斩军中与陈宫、张邈勾结之人，平定军心。时年荀彧32岁。

（2）刘子相：刘翊，字子相。时年张邈派刘翊告诉荀彧：“吕将军来帮助曹使君进攻陶谦，应该马上供给他们军备粮食。”

小说相关章节：鹿野ぱる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