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燃烧的深渊

　　商队行驶在焦黑的荒野之上，沿古旧的道路缓慢前行。

　　深渊的天空常年被浓郁暗沉的紫红笼罩，像是凝固在晚霞将尽的那一刻。为荒芜的土地也镀上一层红晕。

　　大地正不时震颤，涌动的能量如海面的波涛，起伏冲击着周遭的生物。车队中的一些东西明显躁动起来。

　　手持长鞭的恶魔咒骂抽打着畏缩的庞大拉车魔兽。堆满兽笼的货车摇摇晃晃，挤在其中的魔物互相推搡，趁机吞食彼此，黑色的黏液从间隙滴落，在地面留下斑驳污渍。货车旁高大的恶魔发出一声怒吼，从笼中揪出一只叼着半截肢体的小魔，将其捏成齑粉。

　　装满珍宝与灵魂的货车安静依旧，守卫离车厢更近了些，身边畸形的犬型魔物来回走动，不时嗅探，忽的耳朵竖起，朝某个方向吠叫起来。

　　一团明亮的光焰从天空坠落，划破暗沉凝滞的天空，留下一道如灼烧般的轨迹。

　　魔物们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注视那团光。光焰笔直落下，朝道路不远处的一处石坡坠去。

　　光芒中心，是一个明亮纯净的人形，它闭着眼，长发飞散，青蓝色的羽翼张开，缓缓降落于一块岩石之上。

　　它脚下涌动的深渊能量像是遇上了灼热的金属，被迅速烤干，形成一片扎眼的洁净区域。

　　有翼的人形睁开眼，眨了眨，茫然地对上众魔的视线。它抬起手晃了晃道：

　　“嗨，很高兴遇到你们，请问这里是哪……”

　　群魔朝它扑去。

　　车辆歪斜翻倒，货箱裂开，内里的货物争先恐后地涌出，踩着同类的身体向前。各类嘶吼与叫声连绵。一片混乱中，只有车队最中央那辆黑色马车安稳依旧。

　　车厢有着古朴的外形，饰以繁复的雕花暗纹，如昂贵的珍宝匣，又像一樽棺椁。四位黑甲卫士守在马车四角，戴着华丽鞍具的梦魇马刨着蹄子，尾巴不时甩动。

　　车厢内，衣着浮夸的恶魔商人正与一位法师面对面而坐，商人戴着宽大的礼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法师斜倚在软塌上，整个人包裹在华丽厚重的黑羽外套中。

　　法师伸手在空中书写着词句，干枯苍白的手腕上，一条链状的禁魔手环随着他的动作发烫碎裂，坠落在地，在皮肤上留下浅淡的灼烧痕迹。

　　或许因地震，或许因外界打斗的余波，车厢仍不时轻微震颤着。在一次强烈的颠簸中，商人的身体歪斜，滑到在地。

　　礼帽滚落，露出商人僵硬圆睁的面孔。

　　法师偏了偏脚，离那缓慢腐败的躯体远了些。他抬指划开一条空间裂隙，让书写完毕的文字钻入其中。

　　车窗的黑丝绒帘布在震颤中滑动，透出一角外界景色。

　　那有翼的人形正持握一柄形似某种生物骨骼的长枪，与不断涌来的群魔战斗。

　　它利用自身的飞行优势与魔物周旋，巧妙地挑动部分魔物互相厮斗，再趁机击破。魔物的残躯在石坡上堆积成片，看起来颇为壮观，可惜这只是来自商队的部分魔物。这片荒野中栖息的众魔正被战斗的余波吸引，不断聚集，其中还有同样善于飞行之魔，与隐蔽狡猾的家伙。

　　一片如阴影般粘稠扁平的魔物钻入尸堆，与那些正在融化的残躯融为一体。人形正躲避着盘旋的蝠翼恶魔，掠过尸堆上方时，漆黑的粘液猛然喷发，吸附缠绕在羽翼上，将其扯向地面。

　　蝠翼恶魔趁机俯冲，地面上窥伺的魔兽们也蜂拥向前。一时间，人形彻底被各类魔物吞没。群魔拥挤着，狂热的撕咬着，也不知咬下的是同类还是那奇特的生物。

　　忽然，群魔的缝隙间钻出一缕光，光芒灼烧着阴影 ，陡然爆开，拥挤的魔物霎时化为灰烬。

　　那人形变的更加明亮，发尾与羽翼尾部化为光焰，双眸变为全然的纯净白色，身体轮廓模糊不定，整个人如燃烧的星辰般刺目。

　　以它为圆心，四周化为一片洁白的土地。人形扇动羽翼，土地边缘腾起一圈高耸的光焰。再落下时，它明显有些不稳，以枪撑地，胸口起伏着，光焰随之晃动。

　　远处的魔物注视着那堵火焰之墙，警惕的蛰伏窥探着。方才那爆发而出的火焰震慑魔物的同时，奇异的气息也弥散开，本能的吸引来更多魔物……

　　跃动的光焰映在法师眼中，他神色微动，起身推开车门。

　　黑甲守卫们无声倒下，法师踩在守卫的披风上，盔甲缝隙间飘出丝丝缕缕的黑色能量，朝他汇去。他避开地面那些脏污与碎块，缓步朝燃烧的人形走去。

　　法师所行之处，魔物们纷纷化为能量，拂过衣袍，融入他的身体。群魔的包围圈无声的撕开一道裂口，魔物们畏缩着向两边分开，他踱步至光焰之墙前停下。

　　燃烧的人形直起身，紧握枪柄，纯白的光芒模糊了它的面孔与表情，与法师无声对视着。

　　法师的黑瞳变为亮银色，人形、火焰与地面，周遭一切细微的能量流动链接与变化清晰展现，他仔细观察着那火焰的形态，观察那奇异的能量与深渊能量碰撞时产生的变化，观察火焰与那灵魂之间的联系……

　　“有意思，还真是个天使。”法师抬手，“可惜，还差了点火候。”

　　深渊能量跟随他指尖跃动翻涌，将那圈光焰裹挟拔起，两股能量碰撞缠绕着，被无形的力量压缩收束，带起狂乱的气流，逐渐升空。

　　跃动的光焰被大量漆黑的能量挤压，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揉成一团。紫红色天空中出现一片深黑如夜的区域，正中央，是一块明亮的圆形。

　　随后，圆形被压成一点，陡然爆开。

　　无数燃烧的流星从天空坠落，如燃烧的长枪，贯穿荒野上魔物的躯体。一些魔物在被穿刺的瞬间炸开，如烟雾般消散。一些从伤口处开始燃烧，熔化成一滩洁白的东西，融入焦土。

　　法师欣赏着那些碰撞瞬间的变化，爆炸与坠落的气流不断翻涌，将他的散乱的长发吹起，他微笑着，苍白的面容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似乎又带上了些血色。

　　“维瑞斯……”天使走上前去，抬起手。

　　法师转头盯着它。

　　天使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燃烧着跃动的光焰。

　　忽然，它像是被自己的手吸引了注意，有些困惑的打量着。恍然大悟，一掌拍在了自己脸上，狠狠的揉搓起来。

　　“……”

　　天使努力的紧缩身体，收缩翅膀，那些光焰随着它的动作缓慢收进体内，它的轮廓清晰起来，体型缩小，翅膀变化为常规生物般的质感。那层糊在它脸上的光晕终于被揉了进去。

　　天使放下手，露出一张少年的面孔，他有着一双羽翼状的尖耳，水蓝色的长发垂下，清澈的黑眼注视着法师，兴奋道：

　　“真是了不起的技艺！你是维瑞斯老师吧？我在老师的记忆里见过你！”

　　维瑞斯挑眉，打量着这少年。

　　“铠里昂的学生？”

　　“是的！”少年的青色羽翼颤动一下，尾羽又燃起一片光焰，他赶紧努力将其扇灭，发现那一块羽毛被染成了洁白的颜色。

　　“噢，不好意思，我有点激动过头了。我还不太能控制这种形态，这会让我的精神变得怪怪的，我平时不会这样的。”少年不好意思道。

　　他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叹了口气道：“我平时有铠里昂给我的封印头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

　　“它还在，是形体消失了。”维瑞斯抬手，指尖点上少年眉心。

　　漆黑的能量钻入眉心，那里亮起一片金色纹路，黑与金交织着，如植物根茎般生长扩散覆盖全身，少年身体一僵，体表的朦胧的光焰被尽数吸收，纹路很快淡去，露出其下普通的健康的皮肤。

　　“原来如此。”少年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感慨道，“铠里昂的封印回路一直在我的体内。但原来的感觉像阀门，现在的有点像束腰？有点紧，但可以活动，因为是用深渊能量重启的，所以改变了特性吗……”

　　他说着又望向天空，那里仍不断坠落着火焰。少年黑瞳中映着火光，喃喃道：

　　“同样是压制，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真是可怕啊，维瑞斯老师。”

　　维瑞斯不语，两人一起看着火焰坠落殆尽。原野恢复平静，光芒褪去，紫红的阴云之间留下一片漆黑的空洞。

　　“啊，差点忘了。”少年回过神，面朝维瑞斯，行了一个标准的神殿礼，“骑士阿尔忒伊斯向您致意，感谢您出手相助，维瑞斯阁下。”

　　他的手按向心口圣徽处，发现那里也空空荡荡，不如说，他其实根本没有穿衣服。

　　“啊呀，衣服也和头环一样，在穿越界壁的时候消失了吗。”少年恍然大悟，“维瑞斯老师，请问一下，在深渊这边应该怎么弄到衣服啊？”

　　维瑞斯指向路边一辆翻倒的货车。

　　“都在那。”

　　“好的，不过我没带钱，您方便借我一些吗？”

　　“不用钱，看上什么自己拿。”

　　“这是深渊的习俗吗？”

　　“是。”

　　“原来如此，要入乡随俗，我明白了！”

　　阿尔忒伊斯脚步轻快的向车队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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