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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园村藏在浙西群山里,从青溪渡上岸之后要走二十多里山路,翻过两座矮岭,穿过一片毛竹林,才能看见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老樟树半边枯了,半边活着,枯的那半边枝杈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伸向天空,活的那半边每年春天照常抽新芽,村里人说不清这棵树活了多久,只说他们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树下捡樟树籽了。
村道是碎石子和黄土铺的,路两边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浙西常见的夯土墙瓦顶屋,墙基用溪滩里捡的鹅卵石砌了半人高,往上便是黄泥掺稻草碎夯实的土墙,墙上刷的白灰浆被雨水冲淡了,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土色。有的人家院墙外种着木槿,木槿枝条被编成篱笆,篱笆上爬着扁豆藤;有的人家门口搁着几口陶缸,缸里蓄着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缸沿上搁着一只竹舀子,谁路过渴了都能舀一瓢喝。村中间有条水渠,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活水,清得能看见渠底的鹅卵石和石头上趴着的螺蛳。妇人们在渠边洗衣裳,木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响声从村头传到村尾。
茶园村不大,六十来户人家,四百多口人,大部分姓何,也有一部分姓方,零星几户外姓都是这些年从外地逃荒迁来的。村里有一座祠堂,青砖墙,黑瓦顶,正堂供着何家的祖宗牌位,偏房里办着村塾,七八个娃娃跟着一个落了第的老童生念三字经。村塾的窗户纸被娃娃们用手指戳了好几个洞,老童生也不补,说补了还得被戳。村东头有间小小的土地庙,庙门口的石香炉里插满了烧剩下的香签子,庙后头是一大片茶园——梯田从山脚一阶一阶地往上叠,叠到半山腰就隐进了云雾里。茶是明前茶,芽尖嫩得能掐出水来,村里人靠这片茶园活了几辈子。
村西头靠山脚的地方有座大宅子,是里长何敬堂的。何敬堂五十来岁,年轻的时候在杭州府做过几年粮长,攒下了一份家业,回村之后成了茶园村最大的地主。他的宅子是三进的大院,青砖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不大,但雕得精细,是专门从金华请石匠打的。何敬堂为人不算恶,但有一个毛病:他觉得自己在这山沟沟里待了半辈子,太无聊了。茶园村的日子太平淡,平淡到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堂屋里喝自己茶园里产的明前茶,然后琢磨怎么给自己找点新鲜乐子。
所以当他的管家何旺跑进来说村口来了两个怪人的时候,何敬堂把茶盏搁在桌上,眼睛亮了一下。
这两个怪人是头天傍晚从青溪渡方向的山路上走进来的。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在村口老樟树下剥豆子的方家婶子。方婶子快六十了,头发花白,眼睛却尖得很,远远看见山路上有两个人影一晃一晃地往这边挪,她就停了手里的豆荚,把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看。先看清的是走在后面的那个——一个小书生模样的人,看着顶多二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毛边,裤腿上补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脚上是一双破布鞋,鞋帮用麻绳胡乱绑在脚踝上——鞋底快磨穿了,走一步鞋头就翘起来一下。这小书生虽然穿着粗布衣,却是个读书人的模样:瘦长脸,面皮白净,鼻梁上还有被太阳晒出的几点雀斑,脊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态一看就不是种地的——庄稼人走路,重心放得低,脚底板擦着地走;读书人走路,腰板是直的,步子一起一落自有端正的节奏。但他的脚显然磨烂了,每走一步眉毛就皱一下,咬着牙没吭声。
方婶子又去看走在前面的那个人。那个人看起来比小书生大不了多少,走路却是一瘸一拐的。他的右腿往外撇着,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每一步落下去膝盖骨缝里都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听着让人牙酸。他用一根枯树枝当拐杖,夹在右腋窝下,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树枝和左腿上。头上一顶破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下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和一张满是裂口结痂的嘴唇。身上穿着一件靛蓝粗布裤褂——和小书生那套一模一样,但穿在他身上是另一副光景。那裤褂洗得发白,领口缝了两颗颜色不同的扣子,右膝盖处洇开了一团深褐色的旧血渍,洗不掉,已经和布料长在一起了。裤裆的地方补了一块灰布补丁,针脚粗粗的,是男人缝的。脚上一双布鞋,左脚那只还好,右脚那只被脚趾顶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包着脚趾的破布。
最让方婶子留意的不是他的腿,是他走路的样子。这个人走路的时候不用人扶,右腿往外撇、膝盖嘎吱响、每走一步都得把树枝往地上一顿才能稳住身体,但他不让人扶。后面那个小书生几次伸手去扶他,都被他用手轻轻推开了。他推人的动作很轻——不是甩,不是挡,是轻轻地在对方的袖口上碰一下,像是在说——我还能走。
方婶子把豆荚往竹篮里一撂,站起来朝水渠边洗衣裳的几个妇人喊了一声:“你们看——那两个是不是外头来的?”几个妇人把手里的衣裳往水渠里一丢,手在围裙上蹭着,伸着脖子往村口看。娃子们先跑过去了,他们不怕生人,光着脚丫子踩着碎石路哗啦啦地跑过去,跑到离那两个怪人不到十步的地方又齐齐刹住脚,用手捂着嘴,你推我挤地不敢往前再走一步——他们看清了走在前头那个瘸腿人的脸。那顶破毡帽被山风吹得帽檐往上翻,露出了颧骨上四个青黑色的墨字。字是刺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漏尿阉狗。嘴角还有一道从墨字末梢拖到下巴的长疤,把嘴扯得微微歪向一边,像是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怪笑。他看见那群娃子在看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凶,不是笑,只是扯了一下,然后把帽檐重新拉下来,继续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
“阉狗——娘,那个人脸上刺着阉狗!”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跑回水渠边,拽着他娘的衣角大声喊。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往身后拽。几个洗衣裳的妇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人。有个胆大的年轻媳妇把棒槌搁在石板上,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婆娘说:“看着不像好人。那脸上字是官府刺的吧?”旁边的婆娘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盯着林昭的裤裆瞅了一眼,看见那裤裆上洇着一片湿痕,一拍大腿说:“哎哟你们看他裤裆——那是尿!这人是个漏子!”几个妇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落在林昭裤裆上那片越洇越大的湿痕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赶紧把脸转过去,嘴角往下撇着,表情不是嫌恶,是那种看见别人出大丑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
何敬堂从大宅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两个怪人已经被村民围在村道上了。村民们自然让开一条路,何敬堂穿着宝蓝绸直裰,手里端着小茶壶,慢慢踱到人群前面,目光先落在裴长庚身上,然后又落在林昭身上,在林昭脸上的四个墨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了“漏尿阉狗”,看见了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看见了裤裆上那片湿痕,也看见了这个人虽然歪歪扭扭地站着,但脊背是直的。何敬堂嘬了一口茶壶嘴,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前几天收到的那封书信。
书信是蓟州郑老板托人送来的,比两人早到了三天。信上写得清楚:林总兵的儿子被人害了,净了身,在京城教坊司吃尽了苦头,如今带着一个姓裴的探花郎往东南逃难,请何敬堂看在郑老板的面子上收留他们,给他们一间屋子住,让他们在茶园村避一避风头。郑老板在信末写了“勿使外人知”四个字,字迹很重。何敬堂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着茶壶在堂屋里踱了好几个来回。郑老板的面子他不能不给,但他的宅子里空着的厢房有好几间,住两个人不成问题。可他看着林昭脸上的字,心里又浮起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个将门之后,这副瘸腿漏尿的阉奴模样——能给他看看南风院那些官老爷们花钱才能看到的表演,岂不是在这山沟里最好的乐子。
他把茶壶搁在石狮子头上,往前踱了两步,把两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又打量了一遍林昭,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吩咐厨房今晚多炖一条鱼——“裴探花一路辛苦了。郑老板的信三天前就到了,我把厢房都收拾出来了。不过,二位要住在我茶园村,我先打个招呼——这年头窝藏逃犯是大罪,我何某人担着身家性命收留你们,总得验一验货。听说这位林公子在京城南风院做过阉童,伺候过不少达官贵人。我可听说南风院里的阉狗要会母狗撒尿——要是林公子不介意,今天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给咱们演示演示。演示好了,厢房归你们。演示不好,恕何某不能留。”
村民们哄的一声议论开了。方婶子把手里的豆荚往篮子里一摔,往前挤了两步说何老爷你这是干啥呢,人家都瘸成那样了。何敬堂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不干啥,就是想看看将门之后的风采。旁边几个何家本家的老汉互相看了看,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笑——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山沟里待久了忽然来了一点新鲜事之后抑制不住看热闹的笑。年轻的后生们倒是兴致勃勃,有几个已经爬到了老樟树上,骑在树杈上往下看。光屁股的娃子们在大人的腿缝里挤来挤去,被大人打了一下脑袋又挤回来。
裴长庚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攥着自己直裰的下摆,把布料攥得皱成了一团。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林昭挡在自己身后,仰起头看着何敬堂——“何里长,我们不要厢房了。给我们一间柴房就行。你行行好——我们不白住,我会写字,我可以给你记账,给村塾教书。林昭他——”何敬堂摆了摆手打断他:“柴房也是我的房。我只问你,脱不脱?不脱你们现在就可以走。往东走三十里是淳安县衙,往西走出山是徽州地界,我不拦你们——但你们想好了,从这里出去,下一顿饭在哪里,下一觉睡在哪里。”
林昭站在那里,把枯树枝往地上一顿,用手按住裴长庚的肩膀,把他轻轻地、却不可抗拒地推到一边。他仰起脸看着何敬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那种他在南风院笼子里练了无数遍的假笑。他用一种很平很哑的声音说:“何老爷想看什么?母狗撒尿,掰屁眼,吞拳头,奴才都会。只要何老爷说话算话——给间柴房住,给口馊粥喝,奴才现在就可以给老爷演。”
裴长庚转过身,两只手攥住林昭那件靛蓝布衫的领口,把林昭拽得往前倾了一下。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林昭手背上。他的声音在发抖——“林昭——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你再也不做狗了!你说你要做人!你在芦苇荡里——你背过身去撒尿——你那时候是站着的——你那时候是个人——你现在又要脱了——我不让你脱——我不让你跪——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了,他把林昭的领口越攥越紧,指节发白,把林昭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拉。
林昭没有挣扎,只是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抬起来,放在裴长庚攥着自己领口的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把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领口上掰下来,然后把那只手合在自己手心里,握了一下。
“长庚。我活了这些年,做人做狗都不是头一回了。在宣府我是人,在诏狱我是犯人,在教坊司我是母狗,在南风院我是三文钱一次的阉狗。后来你来了,你跟我说我是人。我信了。我为了从狗圈里爬出来当人,用石头砸了三天铁笼子,砸得这只手到现在还合不拢。”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开,放在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把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到裴长庚脸上,“可现在不是当人的时候。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我们走了多少天了你数过吗?你的脚烂成那样,我们没钱没粮没地方去,再往前走,你撑不了三天。我这条命不值钱,在狗圈里早就不值钱了。但你不能死。你还要回去上朝,还要写你的海防,还要让你爹在渡口的袍子不白湿。为了这些,我今天跪一次,值。”
他把裴长庚的手轻轻放开,转过身,面朝何敬堂和满村的村民,把枯树枝从腋窝下抽出来靠在石狮子腿上。然后把两只手放在自己领口上,开始解扣子。那颗颜色不同的扣子被他的手指笨拙地捏住,从扣眼里褪出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他把靛蓝粗布褂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枯树枝旁边的地上。然后解开裤带,把那条打了补丁的灰布裤子褪下去,叠好放在褂子旁边。他赤裸地站在茶园村的老樟树下,站在几十个陌生村民面前。锁骨下方是四个铜钱大的旧烙疤,暗褐色,边缘翻卷着发白的瘢痕。左大腿内侧一道旧刀痕——是刽子手第一刀划偏留下的。右小腿胫骨上一道凸起的骨痂,膝盖肿得发亮,髌骨碎成了两块互不相连的硬核,中间只有一层薄薄的软骨连着。两只手腕内侧各一道暗红色的横疤——是当年在诏狱里被挑断手筋留下的。脚踝内侧两道割痕——脚筋被挑断之后脚掌失去了支撑力,软塌塌地垂着。然后是他身上那些这两年攒下来的新伤——后背上横七竖八的旧鞭痕叠在冻疮疤上,肩胛骨凸得像两扇随时要刺破皮肤的刀刃;腰侧被阿黄爪子抓出来的红印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旧疤;臀缝里那个被鸭嘴钳扩了一年、又被上百个客人捅过的肛口,松垮垮地敞着一个小豁口,从里面翻出一小截暗红色的肠壁。最触目的是他胯间——没有阴茎,没有睾丸,只有一个歪斜的、豁开的菱形瘢痕,边缘翻卷着发白发亮的瘢痕组织,尿道口歪向左边,正在往外渗尿,尿液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在脚边的碎石地上洇湿了一小片。而他的胸口——在瘦骨嶙峋的肋骨上方,两个乳房肿成了两团小小的软肉,乳尖颜色发深,微微垂着,和他身上那些刀疤烙痕格格不入,像是老天在他最残破的时候还要加上一笔最恶毒的玩笑。
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方婶子把手里的豆荚全撒在地上,张着嘴往后退了一步。有个年轻媳妇赶紧把脸别过去,把身边的小孩眼睛捂上。几个坐在老樟树上的年轻后生,其中一个差点从树上栽下来,扶着树杈站稳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昭胯间那个还在往外渗尿的疤。骑在父亲脖子上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她父亲赶紧把她抱下来,连声哄着,但自己也忍不住用余光往林昭身上扫。何敬堂站在石狮子旁边,手里端着茶壶,低头看着林昭,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不是没见过阉人——他在杭州府做粮长的时候进过几次布政使司衙门,见过布政使身边伺候的太监,那些太监脸上没有字,走路低头含胸,说话尖声细语,但至少还穿着体面的衣裳。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林昭把左手按在地上——那只手筋被挑断的手,手指软塌塌地弯不起来,他只能用手腕抵着碎石地面。他把下巴贴在地上,把屁股撅起来,把腰往下塌,把两条腿分开。他的右腿往外撇着,膝盖肿得发亮,只能用左腿承住身体。他的声音平得像是在背一段练了无数遍的台词:“何老爷请看——这是母狗撒尿。奴才在教坊司练了小半年,抬腿撒尿腿瘸学不会,只能像母狗一样蹲着尿。”
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伸到小腹上,往下压。尿液从歪斜的尿道口喷出来,扇面状,四散飞溅,浇在碎石地上嗤嗤作响,溅在他自己的膝盖上,溅在何敬堂粉底皂靴的靴尖上。热气从尿水里升起来,在傍晚的凉风里凝成一股白雾。他仰着脸看着何敬堂,嘴角还挂着那个假笑。
何敬堂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那几滴尿液,往后退了半步。他把茶壶搁在石狮子头上,用茶壶盖轻轻磕了一下壶沿。他没有说停。
林昭没有等他说话。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伸到身后,自己把臀瓣掰开,把那个松垮垮的、往外翻卷着的肛口完全暴露在几十个村民面前。“何老爷请看——这是奴才的屁眼。在教坊司被鸭嘴钳扩了一年,在南风院狗圈里接了上百个客人,现在松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何老爷想不想看看里面?奴才给您撑开。”他把两根手指插进肛口两侧,往外一拉。那个暗红色的、往外翻卷着的肉环被他自己掰开了一个椭圆形的豁口,从里面露出粉红色的肠壁。肠壁上沾着一层透明的肠液,在日光下反着光。
裴长庚站在旁边,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嘴唇咬烂了,右手攥成拳放在自己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子。他没有再喊,没有再拦。他知道拦不住了。他看着林昭跪在地上掰开自己的肛口给全村人看,心里有一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剜。他想起这个人刚才从枯树枝旁边站起来,把褂子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把裤带慢慢解开——那些动作太从容了,从容到他觉得心痛。这个人在教坊司、在狗圈里被训练了无数遍,才能把这套动作做到这样面不改色、行云流水。他想起林昭刚才说“我这条命不值钱”,他当时就想说——你的命值钱,你比这茶园村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值钱。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林昭做这些事是为了谁。
何敬堂把目光从林昭的肛口移开,朝站在宅子门口的两个家丁努了努下巴。那两个家丁一个叫何大,一个叫何二,都在二十出头,长得粗壮结实,常年给何敬堂抬轿子、扛米袋,一身的蛮力。何大是个粗人,平日里在村里仗着主子的势横冲直撞,今天看了半天热闹早就心痒了。他走到林昭身后,把自己的裤带一解,露出那根黑乎乎、粗短如铁杵的阳根,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对准那个敞开的豁口,腰一挺,整根捅了进去。毫无阻力,像把一根擀面杖捅进一盆温水里。林昭的身体被撞得往前一滑,额头磕在碎石地上,咚的一声。但他没有叫。他配合地把腰往下塌,把屁股往后撅,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按在地上,让自己跪稳了。
何二也不甘落后,他绕到林昭面前,解了裤带,一把拽住林昭的头发,把他那张刺了四个墨字的脸往自己胯下拉。他那根东西又细又长,龟头上还沾着一层白花花的包皮垢。他把龟头对准林昭的嘴唇,捅了进去。林昭把嘴张得更大了,把舌头伸出来垫在牙齿上——这是他在狗圈里学会的。他学会了用舌头护住自己的牙齿,免得牙齿刮到客人的龟头惹客人不高兴;他学会了把喉口打开让客人的阳根捅到最深处而不干呕;他学会了在客人捅到嗓子眼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揉客人腿根的那块皮肤,让客人觉得更舒服。
何大的阳根在他肠道里粗鲁地撞击,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小截翻卷的肠壁,每一次捅进去又把那截肠壁碾回腹腔。何二的阳根在他嘴里搅动,把他嘴角那道从“狗”字拖下来的长疤撑得发白,混着包皮垢的黏液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他的嘴里被这两股冲击塞得满满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但他的身体还在配合——他用右手撑住地面,用左腿蹬住碎石地,让自己不被撞倒。村民们围在外面,层层叠叠地伸着脖子看。老樟树上的年轻后生们已经看傻了,骑在最粗的枝杈上的那个连手里的竹竿都掉了。水渠边的妇人们把棒槌丢在石板上,有人捂住了脸却从指缝里往外看,有人直接瞪着眼张着嘴,忘了一只手还在盆里搓着湿衣裳。方婶子把地上撒落的豆荚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篮子里,低着头不看,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捡豆子的手却在发抖。
裴长庚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昭被两个家丁夹在中间,嘴里含着一根,肛口吞着一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他看见林昭被撞得前后晃动,那条断了的右腿被压在碎石地上磨得发红。他看见林昭被那两个人的腰撞得前后晃动,那条断了的右腿软塌塌地在碎石地上拖来拖去,膝盖上的骨痂被石头棱角硌出一道道新红印。他听见何大一边捅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阉货里外一样稀松,听见何二嘶嘶地抽着凉气说这阉狗的嘴比窑子里那些婊子都灵。他听见周围村民的哄笑声,还有谁家的小孩尖声尖气地问这个人为啥要舔别人撒尿的地方。他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他很想冲上去把那两个家丁推开,想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林昭裹上,想把林昭从地上抱起来背回山外去。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他冲上去只会让林昭这一场屈辱白受。林昭是为了留下来才跪的。他要是毁了这场交易,林昭就白跪了。他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何敬堂站在石狮子旁边,端着茶壶,呷了一口茶。他低头看着林昭,看着这个曾经能开三石弓的将门之后被两个家丁夹在中间,嘴里塞着一根,肛口吞着一根,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越来越含混。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茶壶放在石狮子头上,朝何大何二抬了一下手。何大何二退开了,把裤带系好,站在一边喘着粗气。
林昭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往下淌混着包皮垢和口水的黏液,肛口还在往外淌着淡白色的秽物。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着碎石地,把自己重新跪直了,把开裆裤重新扯平,把单衣的领口拢好,把嘴角那个假笑重新挂上,仰起脸看着何敬堂。
“何老爷,奴才演完了。老爷还满意吗?要是老爷满意了——奴才斗胆求老爷赏间柴房住,赏口馊粥喝。”
何敬堂低头看着他——这个人趴在地上,满脸满身都是自己的尿水和别人的秽物,右膝盖被碎石磨得渗出了新血,肛口还在往外淌着别人灌进去的东西,但他跪在那里脊背是直的。他把茶壶从石狮子头上拿起来,转过身,往宅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何旺,把后山那间猎户木屋的钥匙给他们。再给他们两床旧棉被、一袋糙米、一把砍柴刀、一捆麻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明天起,裴探花到村塾来代课。老童生的气喘病又犯了,娃子们缺个先生。”
何旺应了一声,从宅子里抱出来两床旧棉被、一袋糙米、一把砍柴刀和一捆麻绳搁在林昭面前的碎石地上。裴长庚没有去看那些东西。他走过去把林昭从地上搀起来,把自己的破毡帽重新扣在林昭头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他脸上的字,然后把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扛着棉被和糙米,一瘸一拐地往村后山走去。身后,村民们散开了一条道,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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