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近休眠中的威玛西娜，听见她暂止程式，闭着的狼眼正重启，发出些微的机械声，然后睁开，直直对上我的视线。这是她最近一段时间，开始会对他人做出的一个主动的反应——即使我不是来传达什么任务的安排。第一次，反而是我有点诧异，问她是不是想对我说些什么。这是因为从我听闻她的代号以来……嗯，基本就是我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她从来不这样，给我没有缘由的额外的关注。

　　这些年过去，我不至于再误会自己姐妹的性情，我了解这是她所选择的某种积极的转变。只是我曾经擅自认为，她与我想法上的距离不可能逾越，那段日子的刻痕被我掩藏太久了……或许，面对着她时那残留的羞愧和尴尬再无法完全抹消。但我知道她接纳了这部分的我，所以这样就好。

　　忤逆的核心里有着互相感知的模块，威玛西娜本来不用多此一举……我不再替她计量这个行为的必要性了，而是直面自己的感觉——能和她平等、和睦地交流，我觉得很高兴。迎着她总是锐利，但又沉静的目光，我开口问道：“回休息室吗？”

　　“好。”她从地板上起身，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我需要抬头才能从威压的气场里看清她。我不是不理解其他人形对她的探究，恰如此刻，我也只能够兀自猜测，威玛西娜是最强的人形，是林间如同地标般的那一棵硬木，她深埋地底的根须究竟盘旋成怎样形状的思绪。那个人……娜迦说过，威玛西娜需要的是倾听，其实这难度不小，因为我不像她，总是等得到威玛西娜自己说出口。

　　“……”威玛西娜偏开头去，视线绕过我，难得显出些近似迷茫和犹豫的神情。我如梦初醒，才反应过来，心里的疑问被我不自觉说出了口——这种可笑的借口在没有故障的战术人形身上难以成立，但要是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需要心智检查，那一定是对那份闪现的迟疑都没能察觉的她了。

　　我又重复了一次：“威玛西娜，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脱下的战术服和防具胡乱扔在地上，并非平素的作风如此，只是在我提议“转换效率思维”的时候，威玛西娜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反倒是她严格执行的结果。

　　我和她相对而坐，一向对方靠近，就几乎是她把我揽在身前了。眼睛——威玛西娜对我的发问只回应了一阵局促的游移，我再次引导她，才得到这个答复，——我举起手来抚摸她的眼睑。她没有反应，也并不将其闭上。如果威玛西娜的性格有另一个狼眼持有者一成的张扬，或许她的迷惘就不会被放任着膨胀。想到这里，我又不免踌躇，因为我对此不是毫无头绪，即便我没有体会狼眼的条件，同样清楚假借他人只是做无用功。我用双手捧住威玛西娜的脸，像要撬开她的话匣一样，凑近去触碰上她的嘴唇。不知何时起，我习惯了运算模式之中混杂着的人类文学性的修辞，既不切实际，又没有唯一的界定标准，我只有暗自提醒自己，千万别不小心将它们说出口。威玛西娜仍然无动于衷，至少在我们相处的记忆里，她不曾有一刻耽于己欲，也许是想起应当模仿的行为了，她舔了舔我作为回敬。

　　一直到威玛西娜抓起整备室配置的布偶熊，把缝有可爱圆脸的它垫在我的腰下，羞臊终于在这得以喘息的片刻涌入我的思考。等不到执行的余裕，我在数据流的沉浮中环抱住威玛西娜，仅有的想法是她能以埋藏的心事作为结束的宣告语。即使这从头到尾都是我越过边界探求她的私欲，明白这一点的威玛西娜还是没做出任何有倾向的表示。她让我坐起身，抵在她的肩窝处，稍微平息效应装置的过载，也慢慢抽离了余温湿润的指尖。在这时，我将手掌张开，贴在威玛西娜的后颈上。她没有抗拒我接入的控制权限，蓝紫色的双目中淡漠依旧，等待被复写的信号完全载入她的心智。

　　威玛西娜渐渐弓起身，将难耐的冲动一点点转变成施加给我的力道。我抚弄她的手法还有些生涩，干脆将整个素体都紧密地与她相触，维持液溢出了将两个人尽数沾湿的分量。威玛西娜眼底的算式，狼眼猩红的弧光，都还在发散着模糊的伪影，我也顺势让她仰躺下一回，刻意不去思考她如何解读我现在的表情。气息间不再漏出过分亲密的音节，她已经极快地从异常状态中脱离了。

　　就算她思虑间真实的话语每一次都迟来这么久，我也不再藉此自怨自艾。威玛西娜总算走完了她的心路，我听见话音响起，仿佛在只有她一个人面对的棋盘上，终于落下的长考的一步：“你问我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闭上眼睛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验证了猜想，想要扬起的嘴角却一阵酸涩：“然后你想知道那样暧昧的变量，会不会使过往走向不同的局面？可是AK15、”

　　“我不会允许自己闭上眼睛，埃芙。”

　　我心下一惊，险些就要避开狼眼的注视。威玛西娜不再言语，只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近乎是真理的认知，那是连她自己也认同作唯一正确的，所有关于她的问题的答案。它仅是一个概念，我却分明在威玛西娜无机质的眼球中，直面到它的意义具现出的那一点灼热的亮光。

　　……你不被允许闭上眼睛。

　　我将这未说出口的冰冷的话语咽回喉咙，我不情愿当那个摒弃感性去剖开她的执念的角色，差点我以为自己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候，威玛西娜一如既往地走在了我前面。

　　我感到呼吸变得苦闷，却也有一丝侥幸，那是源于本就深埋在对她的愧歉之下……或许，更像是罪恶之下的，她一直在给予我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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