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漂湿了沉默的水门汀，洗不去积年累月的厚腻。发绿的窗玻璃，再往上是乌云，孱弱的日光头破血流地跌在床尾。野坂悠马探出食指，尖端沿着窗栅的投影一路游走，从洗得僵硬的旧床单，再到蜜色肌肤与之迥异的滑腻。事后的大脑比往常更清醒吗？也许，未必。以文艺作品作参考，此刻来根烟才最自在。然而，凭野坂悠马的叛逆，不足以同时违抗健康生活的标准与职业的禁令。只是，若如当前场景，那道烟雾来源身侧的灰崎，他也并不躲避。

野坂甚至有闲心探出头，望向白茫之后，去看灰崎隐藏的表情。他鼓起腮帮“呼”地吐息，仿佛回到青涩的孩提时代，满怀期待地吹手中的蒲公英。他确实亲自体验过吗？他不知道。自从“狼化病毒”的灾难洗劫了世界，在那之前的人生都宛如前世。任凭他在脑海中反复淘洗，记忆只是一颗毛玻璃。

“你干嘛！真幼稚。”灰崎烦躁地拨开烟雾的样子像小猫洗脸。野坂笑盈盈地，就势抓起他的脚腕。两人对彼此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野坂敲动灰崎踝尖的指头是求欢的信号。

但灰崎别扭地挣开了：“现在不行……待会有客人来。”他将手里的烟蒂扔到一边，起床去倒水。

“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野坂顺着步伐跟了上去，从背后圈住劲瘦的腰肢，“之前没听你提过。”

“朋友。”含糊的两字，足以应付两人暧昧的关系，“接近满月那几天很难熬。比起摔东西，这玩意，”灰崎眼珠转动，黑睛停在眼尾，目光轻蔑地滑过床头柜，“算是好些的消遣。”

“非要自虐啊？”野坂用嘴唇去啃灰崎薄而发红的耳廓，“戒了吧。有冲动的需求，不如找我陪你？”

“你现在说这种话。”灰崎嗤笑，“满月那几天，难道不是你最忙的时候？猎警大人。”

“嗯，压制暴动的狼人，并且与它战斗……怎么不算我的本职工作呢？”野坂狡黠地念着，声音像蜜糖，性暗示宛如撒上的肉桂粉，令人气血奔涌，灰崎很难抗拒。最终的结果是，屋门被“咚咚”敲响时，灰崎仍被拽着头发压在岛台上，身后疾速顶撞令他词难成句。总算分出神去应门的时候，野坂悠马的子弹仍狡猾地扒在体内，哪怕知道窗前只留下淡淡的脚印，灰崎还是冲那个方向龇了牙，这才将厚重的大门拉开：“有介绍人吗？纹身还是穿孔？”

……

野坂悠马走出小巷后，才将那光鲜亮丽的猎警制服披到肩上，像去迎合板正的布料般，他下意识仰起头颅。背对着灰暗的水泥森林，他向金光闪闪的牌匾缓步走去。猎警基地坐落在这座城市的心脏，唯有此处，才能窥见几分昨日繁荣与秩序的倒影，就连城市边缘的乌云都无法染指，只能在远处扭曲着哮鸣。野坂镇定自若地刷卡开门，层层钢铁关卡能顶住一大波狼人发狂的撞击，却闻不到他身上异样的微膻。此时就算被同僚偶遇，自己也多得是应付的理由。猎警与狼人搏斗后不慎沾染了气味，很奇怪吗？他挑衅地想。

他抬头眺向屋顶耀武扬威的旗帜，早已不复记忆中的光鲜。再鲜艳的颜料，风吹日晒后也难免褪去光彩。时间是无情的大手，反复摩挲着世间一切，就连少年棱角分明的野心也圆滑起来。

当年，病毒在多地井喷式爆发，许多人都出现高热、昏迷、躁动不安等症状，大家开始只当是节庆受风导致的感冒，直到多地出现病人变成的“狼”伤人的事件，人们总算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病毒所为。很快有人总结出发病的规律：感染者大多会在48小时变成“狼”，肉体强化、理智丧失，对人类的财产健康和生命安全有重大威胁；少部分，如今日的灰崎，平时能够保持人形，在月圆之夜却难以抑制嗜血的冲动，被称为“狼人”。一旦感染，只能等待发病，无药可医。

直到现在他依旧明白，自己也只是在狼化病毒中侥幸逃脱的幸运儿。少年的野坂，望着西荫在面前转变——浓密的兽类毛发像山火，飞速侵袭西荫的每寸皮肤；那对总是深情的瞳孔被兽性浸染的瞬间，五层楼之下传来直达灵魂的巨响。狼的尸体蜷缩在车顶，血液顺着砸出的沟壑爬向路面，汇聚成一滩暗红的镜，将野坂的眼睛晃得生疼。忠诚的挚友用最后的力气撞开阳台的玻璃，野坂才能有机会活下去。中途的跋涉求生固然辛苦，但野坂到达安全区后，依旧报考了“猎警学园”的名额。

所谓猎警，顾名思义，以消灭狼化个体、建设安全区为职责的警员，“灾难中闪烁的人类之光”。他曾对着这光荣的旗帜郑重宣誓：“以彻底消灭狼化病毒为目标，为人类安全而奋斗。”等到野坂毕业时，猎警的职责已经不是最初的“开拓”，逐渐转化为“守成”。灾难降世七载，人类几乎已经找回了自己的主场。现代科技大开杀戒，再顽强的病毒也被碳化为焦土，人类很快建设起多块安全区。对普通市民而言，比起彻底兽化的个体，“狼人”要更危险，他们会悄无声息地融入社会，在暗处袭击人类，以获得食物、扩大种群。猎警需要看守出入口、巡逻安全区街道，从而保护民众不被袭击。

字面上是这样……但是，如今猎警高层对狼人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暧昧。连普通市民都能掌握狼人聚居区的大概方位，猎警从未将其赶尽杀绝。或许是不想放弃现有的特权吧？社会需要猎警，所以对猎警的尊重几乎是纵容。比起同僚，自己实在算不上荒唐。至于为什么这么说……

野坂停在猎警宿舍的门前。首先，他要从后门上楼，以避开前厅的淫乱派对。这事每周都有，野坂已经驾轻就熟。

为什么这会被允许呢？根据官方的说法，猎警平日注射来强化身体机能的药物容易出现易怒、性欲增强等副作用。而猎警本就是受欢迎的职业，大把主动送上门的肉，野坂这种不参与的，反而逐渐成为异类，还被同僚带着恶意调侃：“不愧是排名第一的野坂，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呢。”他还带着笑意解释：“我是纯爱型。”但在心里鄙视地想“一群牲口”又是另一回事。他也曾以为自己是不被药物操控的天选之子，直到遇见灰崎才发现，他只是有些挑食。杀一百只史莱姆，或者屠一条龙，只有后者才能给无聊的日子赋予一点乐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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