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爱音房间的窗帘没拉紧，被风吹开小半，月光从中漏进来，像一道柔软的，方便窥视的通道。

她就那样静静躺在床上，面对着窗，眼眸半阖，发丝落在肩膀和枕头上，轻微起伏随着呼吸律动。月光在她睫毛上洒出一层银白，看起来像在发光，又像噙着泪。

素世透过望远镜望着那张脸。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像是生怕眨眼会错过哪怕一帧。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

但这次，她看见了不同的东西。

爱音的眼睛睁着半分，似乎没有完全进入睡眠。她静静地望向窗户某个方向，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心事未平。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晃动。她辨不清。光？水？她醒着呢吗？或者，是——

素世猛然起头，捂住镜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恍惚地想起，爱音留学三年中的某次夜里，爱音也是这样躺着，半眯着看向窗外，而自己——正是窗外的那个视角。

她在那光里，而她却只能透过黑暗，躲在望远镜之后。

我被看见了吗？

==

素世走出了家门。

不，没有爱音的家，这不是家门。

——你刚刚，是在看我吗？
——你看到我了吗，小爱音。

她缓缓抬头，漫步到丰川别墅附近，看着那扇窗。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微凉。
她把粉色围巾拉紧了一点，戴上耳机，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才像是终于从刚才的那片静默中脱身出来。
那是她们以前一起演奏过的曲子。

她低头，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小巧的银色心形吊坠，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已经钝化的轮廓——像是在确认这块冷金属真的还在自己手中，又像是在试图从这冰冷的金属中感受爱人的温度。

她另一只手还摸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她今天潜进房间时，从爱音换洗篮里带走的东西——一件织物，粉白色的，贴身的、私密的、柔软的、仿佛还带着残余的体温。

她没有看它，只是握在手中。像握住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闭上眼，任由旋律在耳机中流淌，记忆和涌上眼前，心却沉入湖底，素世用呼气暖了一下手。

——明明你说过，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会让我的手变凉的。

素世顿了一下，路灯投射下的光仿佛隔绝了她和周围的黑暗。过去的声音仿佛在耳边重现。

素世浸入了回忆中
--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和高中时期的来回拉扯不一样。
不是MYGO的训练场地，也不是MYGO一起出去玩的合宿酒店。没有一直跟在爱音身边的小灯，也没有一直表面上嫌弃但是很关心爱音的小立希，也没有一直要抹茶煎糖的小乐奈。

只有她们两个人。
约会。
在上大学之后，决定同居的前一天晚上。

她们两个人，在圣诞节，虽然十九岁，但是爱音说没事啦没事啦就算去酒吧也不会被问年龄啦。

但是终究还是差了一岁，两个没到二十岁的乖宝宝，没敢走进小酒吧里，只在商店买了一些酒精饮料，然后和我一起回了家。

你的酒量是真的差。
喝了两口，
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就抓住我的手往嘴边送。一边呼出暖气一边抬眼瞅着我笑嘻嘻说，以后有我在，soyorin的手不会再冰啦。

我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我当时....
哦，我当时说，你究竟是抱着怎样的觉悟说出这句话的。

语气有点重，但是你一点不在意，扑身过来搂着我的脖子说，我的觉悟，soyorin可要好好看下啊。

哼，什么觉悟嘛，那天晚上明明是你先撩拨我的，结果你哭的那么凶，仿佛我H的多用力一样。

......不过虽然你哭我也没有放开缠着你的胳膊罢了。

她笑了一下，但笑容只停在嘴角，没有真正攀上眼底。笑意和苦涩交缠着，将整张脸都衬得苍白了几分。

“你现在，是不是也在被她们这样握住手？”她轻声道，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和回忆中的爱音对话，“她们两个，会不会也像你那时候一样，贴在你身边，让你捂手、替你吹头发、替你...”

她没有说完。话语在喉咙里融化，像夜里未化的霜。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离开光照处，转身走进夜色。

这是她第一次明白，原来现在的她，真的失去爱音了。
她亲眼确认——她已经失去了什么。

那本该是我的位置。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喃喃着什么咒语。

==

今天她没有用望远镜。

她这些天对丰川别苑已经进行了调查。
爱音和灯不喜欢被过度照顾。丰川别苑平时只有一两个佣人负责做饭和打扫，工作不重，甚至晚上只需要一个佣人常驻，另一个佣人晚上会回自己的住处，平时佣人们也不会常出现在三人面前——毕竟和平的街区也不太会遇到什么危险。而且祥子也不希望自己和爱音和灯三个人偶尔一起荒唐的声音被别人听见。

其中一个女佣前两天家里有事请假回家。她用一些钱贿赂了这个人，以朋友临时顶替工作的理由向另外一个的女佣介绍了自己。

工作轻松，她又花了一点钱让女仆前辈替她多干了一点工作。晚上需要她值班的岗位比较少，另一位女佣前辈也不会让她一个新人刚开始就去值夜班。

晚上她回到了不远处的公寓内。

素世正坐在公寓黑暗的客厅里，一盏灯也没开，只有落地窗外的灯火把她的轮廓勾出来。

手机震动了，那是群聊的提示音。

屏幕上浮现出的是一串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群聊（5）】

·素世：她今天的发型不适合她，她不该扎高马尾。
·素世：她今早用的还是去年在伦敦我给她挑的那支口红。
·素世：你挑的？你不过是带了个墨镜跟她说vlog抽奖然后把小爱音关注的化妆品都送了她一份。
·素世：她午饭又吃的不多，刚回国不适应吗。
...

素世看着这些文字，眼神却没聚焦，只是静静地盯着屏幕。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根部的指甲。

心情杂乱，她又把播放器切到一段MYGO的LIVE录音。合起眸。

音乐渐进到了合唱部分。那是她最熟的段落，爱音唱这段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往她身边靠一点。

她的耳机里传来另一道声音——不是音乐。

“……你今晚情绪有点激烈哦。”
她没理会。

“昨天你盯得太久了，灯差点发现镜头反光。她向窗外看了很久呢。”
“你就那么想让她们发现我们？”另一个声音懒懒地插入。
“啧，你们好吵。”
“明明是你自己先盯过头的吧？还不是你最想被她看见。”
“别争了...”第三个声音低声道，“她今晚……笑得很开心。”

她听着耳机里传来同样的声音，不同的语气。忽然恍惚了一瞬：这些声音，真的存在吗？
她摇了摇头。

“不是对我笑。”
素世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到几乎没有温度。
群聊沉默了一瞬。

（群聊消息）
·锚点：[照片]
·素世：小爱音要是只对我们撒娇就好了。

照片发了过来。
灯的脸被涂黑，只留爱音那明媚带着小虎牙的笑。

她愣了一下，她手指在屏幕上一滑，不知不觉点开群聊中的共享文件。

“千早爱音英国生活记录”
“千早爱音深度接触记录”
“千早爱音人际关系调查”
“丰川祥子，高松灯人际关系调查”
“丰川别墅安保系统结构图”
“摄像死角测试记录”
“丰川集团伦敦XX项目进程计划书”

……还有她们构建的未来。

她的拇指又使劲抠了一下食指的指甲，指尖有些发白，像是在赌气。
不甘。
应该是我的。

她盯着刚才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反手将手机扣过去。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落地窗外的月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细长，仿佛也在默默窥视着她。

她坐回沙发上，把粉色旧围巾摘下，手探入大衣口袋——那枚心形吊坠还在。

她将它取出，捏在指尖，轻轻磨过边缘，又把它放入口中缓慢舔舐，像是吻，像是吞咽，仿佛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又仿佛想感受一下爱人的体温。
金属的寒意一寸寸沿舌根蔓延，她闭着眼，喉咙发出一点点低音，像压抑极深的呜咽。

她将吊坠移下，贴上自己衣襟下的皮肤，一路划过锁骨、胸口、腹部，最后抵达腿间，轻轻一抵，像点燃了一根火线。

她屏息，将吊坠一点点压入身体深处。迟缓、近乎执拗地摩擦着，指尖死死抓着链条，仿佛要将所有回忆一并挤进身体里。

“说你爱我....”她低声地念着，语调像咒。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

声音从无到有，并不平静。

动作一点点失控。那种感官刺激并不强烈，却绵长到几乎让她错觉：她不是在自慰，而是在回忆里，与那个曾经哭着求她“别停”的爱音——一次、再一次地触碰。

但是还不够。

她停住动作，眉间微蹙，像是某种感受的缺失感让她忽然清醒了一点。那点可怜的金属温度，根本填不满她被剥夺的位置。她需要更多——更深的痕迹。

她缓缓舔了舔唇，从外套中抽出那件她今天带回的柔软织物。
那是她今天带回来的“爱音的一部分”，贴身的，私密的，此刻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肌肤的，是她的。

她低头，鼻尖抵在布料边缘，轻轻吸了一口。那香味并不浓，却像一记重击砸进脑中。她的动作顿住了，随即又轻颤了一下。

她将吊坠取出，重新挑开衣物，将它贴着腹部重新推回深处。这一次，她将那件贴身织物覆盖在小腹上，像贴着伤口的纱布。

她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手指缓缓抚过那张照片，指腹绕着爱音嘴唇的轮廓，一圈又一圈。

“她说过，只要她在我身边，我的手就不会凉……”她边说边加深动作，眼神死死盯着照片中那张笑脸。“是我…是我才是最先的……”声音发颤，带着情欲、哀求和怨念。

吊坠跟着她的手指贴着腿心内处打了个转，又被手指推着陷的更深。她没有停。只是低声喃喃：

“那是我的位置。”

“那是我的。”

“她是我的。”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把她从现实拉向记忆深渊。指尖缠着吊坠与内侧之间不断的摩擦着，试图要在这种持续的、近乎粗暴的动作中，复现某个夜晚的痕迹。

她闭上眼，想象着那张脸哭泣的模样，回想着那晚在她怀里的爱音，那年圣诞夜——爱音紧紧抱着她、伏在自己耳边，声音微颤，略带哭腔和一点语无伦次的说“soyorin...别停....”

那一夜的触感、气息、哭腔、唇齿、颤抖、湿滑，全部卷土重来。那不是什么幻觉，那是——曾经归属的证明。

她缓缓仰起头，呼吸凌乱，眼神空茫而轻微颤动。

她不是没有羞耻的。
只是这种羞耻已经变成了某种依赖。她太久没有感受到“被她需要”的触感，于是连这种偏执的复刻都让她短暂的心安。

她想起那时候的爱音，湿发未干，跪坐在她大腿边，粉发的脑袋蹭过来，眼神湿漉漉的，说：“我今后……都离不开你了。”

那是她最没办法拒绝的一句话。

她还记得那夜自己到底是怎么压上去的，还记得她们之间最私密的触碰，两人的汗水和低吟从耳垂到肩膀，从胸前到……不，不该再想下去了。

“哈……”

她低低地喘了一声，又像是在笑。

她仰头，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哑的呻吟，眼角有些湿。不是哭，只是太满了。
那种占有欲、妒火、爱与悔、嫉妒与牵挂搅在一起，像那夜涌出的体液。

当时为什么要因为一点小事和她吵架呢。

她缓缓站起身，走进更衣间，灯没开。借着月光，目光在衣柜最深处落下——

那是一套女仆制服装，精心熨过，布料干净，胸口位置略有褶皱——她穿过一次。

她凝视许久，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裙摆，唇微启，像在跟刚才幻想中的人说悄悄话。

“——今晚……也许会是个好机会。”

她今晚，一定会梦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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