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运河蒸腾。

杭州城外，醉仙楼。二楼临窗雅座，水汽氤氲，酒气熏人。

疤面虎，运河上讨“水饭”（河匪营生）的“瓢把子”（首领），正和几个“跳坑子”（卖艺/赌博出身）的老伙计“上传子”（吃饭）。桌上杯盘狼藉，几人眼神浑浊，带着水匪特有的戾气与无聊。

“瓢把子，昨儿‘踩盘子’（侦查）的那艘‘顺风舟’（商船），‘兰头’（钱财）海不海（多不多）？” 精瘦的“瘦猴”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眼中闪着贪婪。
疤面虎灌了口浑酒，冷笑：“‘顺风’？顺个屁！装了半船‘苦水’（药材），‘兰头’薄得像纸！白费老子‘踩盘子’的功夫！妈的，这阵子‘威武窑’（官府衙门）看得紧，‘水饭’难吃！”
满脸横肉的黑熊拍着桌子，涎着脸：“‘瓢把子’愁什么？‘兰头’薄，就去‘艺窑’（戏院）‘顺’（绑）几个‘斗花子’（年轻姑娘）回寨子，跟兄弟们乐呵乐呵，‘上上传子’（借指嫖宿）解解乏！城西新来个班子，‘斗花子’嫩得能掐出水！”
“呸！”疤面虎啐了一口，“‘艺窑’里的‘念昭子’（瞎子，借指假唱假笑），哪有野‘斗花子’够劲？老子就喜欢‘顺’那些不识相的‘念花儿’（娇弱花朵）回寨子，‘上上传子’（享用）才叫痛快！前些日子‘顺’回去那个大小姐，才三天就‘睡了’（死了），没劲！”

就在这时，瘦猴的声音陡然拔尖，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颤音：“瓢…瓢把子！快看楼下！‘斗花子’！天仙下凡的‘斗花子’！”

疤面虎懒洋洋的目光扫下去，瞬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再也挪不开。

运河码头的喧嚣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一个女子正穿过人流，走向醉仙楼的门廊。长发如墨，倾泻至腰，卷曲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角，发髻被两支素雅的玉簪轻轻挽住。米色开衫，白绢束腰，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淡粉罗裙下，白袜粉鞋，步履从容，沉静得如同画中走出的大家闺秀，与这嘈杂街头格格不入。

正是杭州城无人不识的回春堂老板娘，顾梦楠，知府家的恩人，活菩萨！

邻桌几个挑夫打扮的汉子低声议论，清晰地飘了过来：
“瞧，是回春堂的顾娘子！”
“真是活菩萨啊！前阵子孙二媳妇生娃没奶水，娃儿饿得哭都没声了，求了几家媳妇都不成，眼看要不行了，最后求到回春堂那儿…”
“嘿！我听说啦！顾娘子二话没说，舍了不少奶水！那娃子这才捡回条命！啧啧，心善哪！”
“可不嘛，人美心善…”

疤面虎的耳朵动了动，眼中的淫邪瞬间燃烧起来，舔着干裂的嘴唇，压着嗓子对同伙道：“听见没？‘神凑子’（庙宇）的泥胎都比不上这活的！看那荷包可够鼓，‘踩盘子’省了，还是个能出奶的‘念花儿’！‘顺’回去，不光能‘上上传子’，兄弟们天天有人奶喝！这‘兰头’‘海’了！准备动手！等她‘入窑口’（进店）！”

几个匪徒“嘿嘿”淫笑，眼中凶光毕露。

醉仙楼内，顾梦楠并未理会二楼那几双贪婪的眼睛。她径直走向柜台，声音清越：“掌柜，劳烦今晚戌正，送一份水晶肴肉、一份蟹粉狮子头、一份红烧肉、一份蟹酿橙、一份干炸响铃、七份三鲜面至回春堂。再上一碗阳春面，堂食。”

“好嘞，顾娘子稍坐！”掌柜殷勤应下。

顾梦楠选了张靠窗的干净桌子坐下，背影窈窕，脖颈修长如天鹅。疤面虎几人互相使个眼色，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晃荡着围了过去。

瘦猴涎着脸，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小娘子，‘上清传子’（喝茶）呢？一个人多闷，哥哥陪你上上？” 他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茶壶，想借机碰触那皓白的手腕。
她眼皮都没抬，端起自己刚倒的那杯滚烫热茶。
“滚。”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瘦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堆的假笑瞬间凝固。黑熊见状，一步跨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蒲扇般的大手径直抓向她胸前那被深色水渍晕开的丰腴：“装什么清高！让老子摸摸你这大奶子是真是…” 那个“假”字还没出口！
哗啦！
一杯滚烫的茶水，连带着茶叶沫子，精准无比地泼在了黑熊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
“啊——！” 黑熊猝不及防，被烫得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捂着脸踉跄后退。
“妈的！给脸不要脸！” 疤面虎彻底撕破脸皮，狰狞咆哮，“‘插了’（杀了）这贱人！‘顺’尸体回去也得尝尝鲜！”

狭窄的桌旁瞬间刀光闪烁！疤面虎的短刀直刺她心口，瘦猴的匕首抹向脖颈，被烫得哇哇叫的黑熊也抽出刀，胡乱劈下！杀机毕露！

顾梦楠动了！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形容的便是此刻。
她身形不退反进，迎着疤面虎的刀锋，右脚为轴，拧腰旋身，如同灵巧的雨燕避开刀尖。同时左手屈肘如锤，快！准！狠！自下而上，带着全身拧转的力道，坚硬的肘尖如同铁锥，“嘭”地一声狠狠捣在黑熊因嚎叫而微微张大的下巴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混杂着牙齿碎裂和舌头被咬破的闷哼！黑熊的下巴仿佛被重锤击中，剧痛混合着满口的血腥和眩晕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壮硕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

这一撞的力道未尽，她顺势沉肩、蹬地，拧腰送胯，左肩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带着一股虽不磅礴却凝聚无比的力量，狠狠撞入黑熊因剧痛而前倾敞开的胸膛！
砰！
铁山靠！

黑熊近二百斤的身体竟被这巧妙借力、凝聚于一点的撞击，硬生生顶得向后踉跄数步，“哗啦”一声撞翻了一旁空着的桌椅板凳，烂泥般瘫软下去，抱着血肉模糊的下巴，发出“嗬嗬”的痛嚎，彻底失去了力。

这兔起鹘落间，疤面虎和瘦猴的刀已然再次逼近！狭小的空间几乎避无可避！

顾梦楠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撞开黑熊的同时，身体已借力回旋，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入腰间米色开衫之下，在右侧鼓囊囊的荷包处一抹！

一道银亮的金属光泽在午后的光影中炸开！冰冷，优雅，致命——瓦尔特PPK！
“砰！”
一声如同撕裂上等绸缎的脆响！震得醉仙楼的窗棂嗡嗡作响！

冲在最前的瘦猴右肩胛处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没有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倒，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烧红针尖贯穿骨髓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整条右臂像被抽掉了骨头，匕首“当啷”脱手，惨嚎着捂着肩膀跪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短衣！那剧痛让他不由得直打滚！

疤面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妖法”彻底惊呆了！那是什么暗器？！声若惊雷，快如鬼魅！一股寒气瞬间将他笼罩！

就在他惊骇欲绝的刹那，顾梦楠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她闪身退后一步，左手掌心向下，如同磐石般完全包裹住握枪的右手，形成一个稳固如同“抱拳礼”的姿态，枪身整体被牢牢固定在左肩前方。上半身如同铜浇铁铸，纹丝不动，腰胯却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向左拧转！带动固定在胸前的手臂和手枪，枪口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瞬间锁定了疤面虎持刀的右手手腕！

“砰！”

枪声再响！清脆，致命！

疤面虎只觉得右手腕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一股钻心蚀骨的灼痛和麻木感瞬间炸开，吞噬了他的手掌！短刀再也握不住，“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骇然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汩汩冒血的小洞，脸色惨白如死人！恐惧！纯粹的、冰冷的灭顶之灾瞬间淹没了这位“瓢把子”！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那“亮家伙”每一次怒吼，都精准地废掉一个兄弟！这不是武功，这是阎王的催命符！

“扯呼！扯呼！（撤退！快跑！）” 疤面虎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女人，只想逃离这女罗刹和她的索命妖器！他拖着流血的手腕，忍着剧痛，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楼梯口没命地逃窜！瘦猴也抱着废掉的肩膀，连滚爬爬地跟上。地上，黑熊还在翻滚哀嚎。

顾梦楠没有再开枪。她保持着那个如同抱拳礼般的姿势，枪口稳稳地追着狼狈逃窜的疤面虎。弹匣里尚五枚子弹，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她的掌心。她并非嗜杀之人，点到为止，废其爪牙，足矣。

疤面虎和瘦猴连滚爬爬，冲出醉仙楼大门，朝着运河码头的方向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顾梦楠放下枪，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瞥了一眼地上翻滚哀嚎的黑熊，又看了看门外疤面虎逃窜的方向，发觉不对，眼中寒光一闪。

她动了！
足尖在油腻的地板上一点，身影如穿花蝴蝶般掠过狼藉的杯盘和翻倒的桌椅，轻盈地掠出醉仙楼大门。疤面虎和瘦猴正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跑向运河边一条狭窄的货栈小巷，那是他们藏匿小舟的方向。

顾梦楠足下发力，速度陡然加快，竟然后发先至，宛如一道淡粉色的轻烟，从那两个亡命徒头顶不足一丈处一掠而过！裙裾翻飞，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那一瞬间，下方仰头逃命的疤面虎甚至能瞥见裙下风光——白色的长袜之上，是浑圆紧致、线条惊心动魄的大腿，以及大腿内侧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毫无遮蔽的绝对领域！那一抹雪白丘壑的惊鸿一现，带着致命的诱惑和无言的羞辱，让疤面虎在极度的恐惧中，本能地生出一丝邪念，随即又被更大的惊恐淹没！

顾梦楠身影飘然落地，正好堵在狭窄巷口的光亮处，背对着运河的波光。阳光从她身后汹涌而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面容却隐在深邃的逆光阴影里，如同从光焰中走出的仙子，神秘而冷酷。

只见她稳稳站定，侧身对着惊魂欲裂的两个残匪，右手单手持握着那柄亮银色的手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臂伸直，稳如泰山。枪口没有丝毫颤抖，如同亘古存在的星辰，精准地指向冲在最前面、拖着流血手腕、脸色惨白的疤面虎的眉心。这姿势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如同死神冰冷的眼眸！

时间仿佛被冻结。运河的波涛声、码头的喧嚣声、巷子里两个匪徒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和因恐惧而剧烈的心跳声，都变得无比清晰。血腥味、硝烟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疤面虎和瘦猴看着那黑洞洞的、刚刚发出两次致命咆哮的枪口，看着逆光中女子那如同深渊寒潭般的剪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手腕和肩膀的剧痛都麻木了。逃跑的力气？早已被那枪口吞噬殆尽。

跑？那枪口指着的，就是鬼门关的入口！

顾梦楠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滚落在玉盘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穿透了死亡的寂静：

“跪下。或者，‘睡了’。”

她的枪口，纹丝不动。亮银色的枪身在逆光中，反射着一点冰冷的、似是来自地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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