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夜，防空警报再一次响彻布加勒斯特。作为有着“小巴黎”之称的罗马尼亚首都、最大城市，它遭遇空袭已不新鲜。6月1日，对外情报局特工深入苏联领土，用卡车拉着无人机袭击多座空军基地，宣称袭击了41架轰炸机、预警机、运输机在内的各型飞机后，它又受到了多轮轰炸。几个不急于踏进防空洞的人，用手机拍下了从市中心拖烟腾空的一枚接一枚的拦截弹。它们来自议会宫后方树林的“爱国者”发射连。在编3辆牵引式发射车，均隐蔽于混凝土掩体。7月4日凌晨曾战损1辆，10日中午便得到了补充。

环绕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武装部队部署有2套“爱国者”地空导弹系统，共计4个发射连。第一波进入“爱国者”射程的是马蜂般密集的巡飞弹。夜空中，它们就像是百来颗小小的火星，明亮、夺目，迫使发射车上的导弹点火。无视，它们就会在罗马尼亚的心脏胡作非为，迎击，又会减少对更大、更危险目标的拦截机会。

从战场荣耀归来的他，终于拄起了那条金属假腿，踩进沾满呕吐物的拖鞋，撑着腋杖，踉跄地踢过满地的啤酒罐，靠近厚重的家门。他刚使用这条假腿不到两周，还不太适应，当他喘着粗气成功拉开门时，喧闹的楼梯间已经再一次冷清。外面已经发生了第一波爆炸，他深吸口气，一步一步地踏在楼梯上。对于四楼的女邻居，他有些后悔，这是个刚进入社会的年轻姑娘，可怜他、好心搀扶他到防空洞中，而他，则操之过急地去蹭那个圆润的臀部，使女孩感到冒犯。现在，他必须艰难地独自赶往防空洞。

可他已经习惯这么做，如何能轻易地纠正？他就是因为对女孩无礼才进了监狱。在18个月前的某夜，他从工厂下班回家，发现了改变他命运的女孩。他一路尾随到一幢公寓。少女披着一头浅褐色的长直发，两只上挑的眼好似结在无形枝叶上的青葡萄，右眼下还有一颗泪痣。多么相貌妖艳的姑娘，却怯懦地望着他的脸，带着哭腔地请他把手从裙底拿开。少女还保证，自己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求可以被放过。而他微微一笑，继续自己的恶行，还将醉倒过荡妇的、浓痰般的毒液，溅在少女纯白的舞用连裤袜上。

他拍了几张照片，要了少女的联系方式，向少女保证：“下一次，我再来找你。”他做到了。他再忍不住，迫不及待地要行繁衍之事。少女拼命抵抗，他把少女揍得奄奄一息，差点没有直接杀死。他骚扰过女性近百次，而这次几乎闹出人命的强暴，使他蹲了大牢。接着有一天，军人们走进监狱，告诉他和狱友们，若愿意为国而战，他们可以得到一笔数目可观的工资、免除所有刑罚。他答应了，然后在战场上弄丢了右腿。

三枚巡航导弹持续释放明晃晃的红外干扰弹、箔条，慢悠悠地落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他咬着牙，心脏怦怦直跳。在尼亚姆茨县，曾有一架小型自杀无人机撞向他，爆炸后，他毫发无伤，无人机残骸还卡在他的迷彩服上蜂鸣，战友冠以他“命大小子”之称，可下一次，他的右腿就没躲过地雷。他总是想，若能重新来过，他宁愿老死在监狱。

“轰！”一次较近的爆炸，他差点摔倒。他死抓栏杆，上身狼狈地悬于空中。“狗娘养的俄国猪，迟早叫你们好看……”他不经骂道。

他感到身体一阵莫名的轻盈，干脆将腋杖拿在左手，扶着墙面行走。他“咯咯”苦笑，又想到了少女。在他满载着荣誉回到布加勒斯特时，曾又去了公寓一趟，静候两个小时，竟真的等到了少女。少女低着脑袋，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他一瘸一拐地跟了几步。腋杖与鞋底的双重噪音，使少女迅速扭过了脑袋——顿时脸色苍白、拔腿就跑。他很喜欢看到心上人，又反复了七次。第七次时，直到天黑也没等到少女。

第四次时，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叫来警察，朝他骂：“先生们，瞧瞧他，把莫尔多万的女儿祸害得出了精神病，跳不了芭蕾舞，现在又贼心不死……”

他终于发现了断腿的优点。他指着这节被锯得没有膝盖的腿，大喊：“你们会感到羞愧！因为一个残疾老兵喜欢待在一片公共区域，你们就要赶他走。你们可知道，他是为国家在前线拼杀的英雄！你们不该像处理野狗一样对待残疾老兵！”

警察没有管他——他确实没有行违法之事，没有抓捕的理由——再没有管过。

布加勒斯特的穹顶升去了一颗颗骄阳般瞩目的白色光球，留下的、久久没有消散的尾烟，似是一圈参天的芦荟围绕着城市疯狂生长。城市周边的“爱国者”在发射拦截弹。11辆战斗状态的牵引/自行式发射车不断速射，如同11杆半自动步枪对阵铺天盖地的虫鸟。在贴近大气层的漆黑、冰冷的高空，拦截弹一枚枚地撞向准备着地的弹道导弹，绽出郊区居民眼中的绚丽闪光。很快，他们又目睹到了拖着尾焰的成片“流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笔直的、耀眼的线，最终形成转瞬即逝的浅橙色爆焰。在这样的瞬间中，天似乎都亮了。

而他，仅能目击到公寓敞开的大门。来自战斗部爆炸、防空警报、汽车防盗警报、人们叫喊的混乱之声在他的耳边回旋，向全市扩散的冲击波震颤着他的身体。“争点气孩子……争点气孩子……”他自我鼓励。

“这没有什么难的……”他继续说，浑身的肌肉绷得死死的，“我剪过无人机的光纤，躲过直升机、‘乌龟坦克’的射击，还有什么能难倒我？能杀死我？”

一枚弹道导弹击中了临街的高楼，爆焰短暂地映出了公寓门外的人影。

人？还留在这乌漆墨黑的地方做什么？他想。

他将腋杖重新杵在左腋下，“砰砰砰”地挪出大门，左顾右盼，除了远处燃烧着凋零的高楼，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一定是看错了。他告诉自己。

“在战场待久了，我也要得精神病了……”他自嘲地喃喃。

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他的身后，很轻，可他仍然迅速察觉到了，他停止前进，缓慢地转过身来。他发现了一个戴着兜帽和口罩的人，体型相对健硕，应该是名男性。此人有一副手套，右手垂直下落在裤腰，拧成了拳头，而左手藏在鼓鼓的上衣口袋。

他感到一阵寒意，壮着胆子说：“老兄，快去防空洞。”

他正要转身，那人站住了，左手抓出一支枪，枪口指着他。他惊恐地望着对方。

“你还记得我吗？克劳迪乌。”那人说，是一个浑厚、沙哑的男性声音。

他双眼圆瞪，此人叫出了自己的姓氏，声音也与一个在法庭上歇斯底里的疯子高度吻合。踏中地雷的他被MUTT无人车后送时，这个疯子就在紧掐他的脖子，企图将他抛给死神。然而，他的能耐仅限于蔑视法庭纪律——狂喷口水，发誓要送他下地狱。

“我是一个父亲，混蛋。”那人晃了晃手枪，说。

挑衅着的枪口使他脑子一空、瞬间恼怒，他放声咆哮：“我奉献了一条腿——为我们共同的祖国！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你应该释怀，而不是将枪口怼着我！”

那人解除了手枪的保险，抬头望向天空。数以百计的巡飞弹、巡航导弹、弹道导弹，连绵不绝地从深陷于公寓群的两人头顶掠过。他说：“要是哪天，俄国人杀死了我们，而你……还能在人间手舞足蹈，哪怕步入天堂，我也会恨没有将你亲手杀死。”

一枚高超音速导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裂夜空，霎眼间斩入战火笼罩的城市。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冲击波如海啸般席卷而至，将公寓的窗户震得粉碎。残片雨点般地洒向两人——一个是四仰八叉、脑袋开孔地躺倒的，一个是握着冒了硝烟的手枪矗立的。连珠炮般的“爱国者”系统已经停止射击，偌大的苍穹尽被制造破坏与死亡的火雨独占。又一枚高超音速导弹击向了远方，其势头之猛，令唯一生还者的燥热之身又寒凉了几分。

“真是好地段，什么都招呼来了……”他收起枪，拾回弹壳，躲进了公寓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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