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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格兰迪,
星期一诞生,
星期二受洗,
星期三娶妻,
星期四染疾,
星期五病急,
星期六逝去,
星期日下葬,
这就是所罗门·格兰迪的一生。
——《鹅妈妈童谣》
——————————
1.
【仙境诞生前3天】
{沿路左拐,会经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建在山脚下,马路总是被一层落叶盖着,踩上去沙沙作响。清洁工需要把它们聚拢成堆,扫进排水渠里,说是它们会被车轮带飞起来,碍驾驶员的眼。即便如此,车开过落叶堆的时候,还是会带起些许叶子。我仰起头,透过叶子看太阳。我能看见叶片上的车辙印,还能看见加油站后面的树。一只大猞猁兽懒洋洋地趴在树杈上,眯着眼晒太阳。它的眼睛和嘴巴皱在一起,像一个大写字母“Y”,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均匀地往两侧挤……}
“——你写成【像蝴蝶的翅膀在它脸上扇动】不好吗?”
真生松开环抱住我的手,走向茶几,晃了两下鼠标。他接着先前的点评继续说道:“像个被劈开的字母Y——咳咳……太冷冰冰了,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嗯。”我应他。
他把目光投向笔记本的屏幕:“虽然,确实很形象。”
“……!我就说嘛,是不是很有画面感!”
“——但是太冷了,不好。”
真生把手伸到头顶,揉了揉他的耳根,叹了口气:“……你上次写的那个……咳,【纺锤形的饼干】也是。都是饼干了,你写它,像红薯,像芒果,读起来会比纺锤形更舒服吧。”
“这样吗……”
“就是这样。”真生加重了语气:我总觉得他像是在哄小孩子。
我也长长地出了口气,“啪”地一下合上了我面前的笔记本,坐到他的身边。真生是只猞猁——猞猁兽人。他和我差不多高,可能比我高半个脑袋。他的毛很多,很厚,把衬衫撑出一个滑稽的尺寸。我把右胳膊绕过他的侧腰,和我的左手在他胸前交汇,感受着他的体温。我又将下巴搭上他的肩膀,把鼻子伸进他的颈窝,用力呼吸起来。他身上有股折断松针的辛辣味,很提神。我很喜欢他。
“在忙什么?”我问。
“报表。”他用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从茶几左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眼,又扔进茶几右边的文件堆,“……在校对。”
“还差多少?”
“很快了,就剩一点点。”
“我来帮你吧?”
我伸手去够他的公文包,忽然被他捏住手腕。真生的掌心很热,恐怕比他的电脑还要热。
“不用,你也不懂……咳咳,你去忙吧,我弄好了叫你。”
“好吧。”
我不想看电脑——不想面对我写出来的狗屎。松开他之后,我索性赖在原地,倚着他的身子刷手机。
我原本想看一会儿短视频,手指悬在屏幕上,又觉得自己不该开功放,干脆打消了这个念头,指尖挪到它旁边的社交APP,逐条阅读今天的推送。
“说是养猞猁兽快要合法化了噢。”
“嗯。”
“我们要不要去养一只?”我用后背蹭了蹭真生。
“可以……咳咳。”真生把尾巴缠了上来,让我抱着。
“真要养吗?那我去查一下大型宠物的饲养需求。”
“嗯。”
再吸一口他尾巴上的气味,我恋恋不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去餐桌——我的笔记本旁。我掀起屏幕,晃了两下鼠标,迅速关掉了我的呕吐物。然后,我点开搜索引擎。
“……诶?”
“怎么了?”
我转过头:真生仍在忙他的报表。我看见他手里的纸和屏幕上的办公软件,他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之间跳来跳去,他耳尖的毛也随着摇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我解释道:“呃……首先是流感预警。在D州确实发现了新毒株,现在已经有几千人感染了,提醒我们做好防护。还有就是洪水警报。”
“洪水?”真生仍旧没抬头,“……噢,野狼河涨水?”
“对的。”
我转过头,读出屏幕上的文字:“【受热带气旋Shellfish的残余水汽影响,野狼河会在未来几天内保持泛滥,水位最高可能上涨30呎】……我们是不是应该屯点吃的?”
“你最好准备一些。”真生说。我猜他根本来不及阅读新闻,他还在忙着应付那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得上的报表。我几乎都要嫉妒他的上司了。
“好,好……那我先下单三天份的生鲜,再屯一些速食。”
“好。”
我叹了口气:他真的没有告诉我,我应该准备一人份还是两人份。
“对了,药要不要屯?”
“呃……”
真生终于舍得抬起头。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不用吧?我刚才,咳,看到口服液还剩六支。胶囊的话,应该还有半盒?”
“半盒?半盒药能够你吃几天?”我用力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的头也疼了起来,“那肯定要屯了。不然洪水来了,你高烧50度没药吃,拿我放血泡酒都没用。”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真生点了点头,又把头沉了下去。我将三盒抗病毒感冒药和两瓶安眠药拖进购物车,选好地址,结算付款。配送员都下班了,哪怕我选的是加急,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中午才能送货。我再一次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视线颠倒了过来:我看见真生像是被倒吊在椅子上,胡须被天花板吸得往上垂;他脸上的灰毛被地板上的灯烤得发光,照出他的眼袋和皱纹;他皱着眉,眼睛和脸颊上的纹路皱在一起,不管看多少遍,我都看不见那上面的蝴蝶翅膀。我可能是一个没有审美的人。
真生忙完了。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天花板上快步走来。他的下巴和脖子快速地接近我,我几乎能透过他的领口看见他的锁骨。我们接了一个快速的吻,嘴唇相碰如蜻蜓点水。我坐直了身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我看到他也一样。真生把掌心贴上我的后颈,带着我站起来。他垂下头,再一次和我接吻——然后,他开始咳嗽。
“咳咳……对,对不起——咳咳……”
真生慌忙后退,用手背挡在脸前。我知道,他想挡住自己喷出来的飞沫,只是其中的大部分已经淋上了我的侧脸。我拽了张纸巾,在脸上的鳞片之间随便擦了几下。应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我这么想着,谨慎地开口问道:
“没事……对了,你等一下要回家吗?”
“……咳,什么?”
“你等一下要回家吗?”我重复道,然后试探性地解释,“就是……你爸你妈那边。”
真生瞪大了眼睛。他大概还没把气喘匀到能说话的程度,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知道这个就够了。我怕他反悔,立刻转身走向卫生间,边走边说道:“那行,我去放热水。等一下你最好泡个澡,让身体暖和起来,对感冒有帮助。”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帮助,我也不清楚。
卫生间比外面冷,热水激起一层厚厚的雾。离得远了,真生的声音也听得不真切。他似乎嘟囔了句谢谢之类的话,含混不清的感情被水流冲散在浴缸里。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没有开灯。我回过头,伸手探向门边的按钮,看见真生在客厅里打电话。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尾巴焦躁地甩动着。在他背后,我偷偷地向神祈祷,希望洪水来得更早一点,走得更晚一点。
我还不知道自己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2.
【仙境第2天】
这是我,良平。
我身旁的这只猞猁叫阿真,它是我的男朋友。
得说具体点——阿真是个猞猁兽,动物。它的爪子有兽人的手掌那么大,身子也有兽人那么长。它喜欢趴在我身上,用前腿抱我,然后舔我的脸。它的名字来自一只叫“真生”的猞猁兽人。真生是我的前男友。大概是。
我们在仙境。仙境是一座岛,岛上满是氤氲的水雾和比人还高的芦苇丛,岛外是浑浊的海,像彩虹溺死在了里面。但环抱仙境的海是有尽头的,斑驳的墙沿着水平线生长起来,又有一个庞然大物沿着墙生长起来,矗立在穹顶之下。我知道,那是个怪物。
“——你走开。重死了。”
我用力推着阿真的脑袋:它见我不理他,自顾自地压了上来,抱紧我,舔我的脖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我的挣扎起到了表意上的效果,阿真又恋恋不舍地舔了我两口,才从我身上滚了下来,乖乖地蹲坐在一旁。等到我站起身,它也兴奋地站起身,尾巴高高竖起,领着我爬坡。我们先前在一个大峡谷的谷底,现在我们要去峡谷顶端,那里也是整个仙境最高的地方。
现在是正午——一直是。仙境没有夜晚,太阳永远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日照过度或许影响了植物生长,我没在仙境中见到树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芦苇。芦苇是米白色的,阿真也是米白色的。它怀着一股我从未拥有过的冲劲,米白色的胳膊随便一挥,就能将一大片米白色的芦苇扫到一旁。阳光照在它的毛上,泛起一层层的涟漪。它的脚从芦苇根之间灵巧地踩过,之后是它颀长的影子,最后是笨拙的我。我盯着阿真的背影,学着它的动作奔走,却总被那些回弹的芦苇扫脸。即便如此,我连它的影子都追不上。
……这让我想埋怨他。我是说,阿真。
我们绕过了一个长有石笋的洞窟,经过了几根打横生长的老竹。长时间的爬坡之后,我们来到了一片平缓的空地上。这里的芦苇矮而稀疏,大概只有半人高。我们的前方是两个几乎干涸的小池塘,水很浅,闻起来隐隐有股土腥味。它们后方是两大块干瘪的水晶,或者时间冻结的瀑布,池水从水晶与土壤相接的地方缓慢地渗过来。阿真走了过去,四肢着地,大口痛饮这一汪甘醴,就着池水吃土。我也席地而坐,有样学样。仙境的土很好吃,把牙刺进去,用力撕开表层那些结块的土壤,就能啃食里面的瓤。它有股淡淡的发酵味,纤维感很重,像是在吃还没熟透的面包果。但我不喜欢仙境的水,喝起来有股我形容不出的味道,我只能说它相当粘稠。
阿真还在大口大口地喝水。我转过身,从山顶向下远眺。在很远很远的沙滩上,聚集着一大群猞猁。和阿真身材差不多的猞猁偏白,比阿真更大、更臃肿的猞猁发黑——实话说,我仍旧很难相信这群黑色的生物也是猞猁。有阿真这个英俊灵巧的猞猁珠玉在前,它们臃肿得简直像另一个物种。原本我只当它们是群蠕动的虫豸,仔细看了一会之后,我居然从它们的蠕动中看出了一些意义:猞猁们围成了若干个同心圆,棕黑色的猞猁聚在中心,白色的猞猁组成外环,而且准确地说,它们不是在蠕动,而是在跳舞。
我还记得舞蹈的定义:舞蹈应该是指依照节奏或规律地移动自己的身体。外圈的白色猞猁一个挨着一个,顺时针朝前拱。它们时而双手高举,时而躬下身子,看上去像某种庆贺的仪式。既然如此,内圈的棕黑色猞猁应该是仪式赐福的对象。这些猞猁或躺或趴,把身体缩成椭球形……呃,缩成红薯形。丰腴的体态影响了它们的行动,也许它们原本想做出更有意义的动作,只是在我看来这些动作与左滚右滚没有明显的差异。
一双温暖的手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接着,一颗沉重的脑袋压到了我的头顶。阿真吃饱喝足,拱了——错了,是跑了过来,贴在了我的身上。它身上也有一股清冽的松针味,我曾经很喜欢这股味道,现在……我说不好,也许还有点喜欢,但只有一点点。
“你吃饱啦?”
我挠了挠阿真的侧脸,它兴奋地“嗷”了一声,两只大爪子顺着我的脖子伸下来,按着我的腿,开始舔我的脑袋。猞猁有两种音色,一种浑厚,粗糙,像是用砂纸滚筒打磨砾石,另一种柔软,高亢,能让他在撒娇时把自己包装得像个稚童。舔了一会儿,他仍不满意,索性把我拽躺下,又来到正面,趴在我的身上。抱着抱着,真生的肉棒就会从绒毛中探出头,像他舔我的脸一样把黏液涂满我的大腿和肚子。我知道,真生往往会在这个时候舔嘴,眼神从天真过渡到凶狠。他在等待我的许可,也许是在我的脖子上种草莓,也许把肉棒刺进我的身体,或者两者都是。但他得到许可也只是时间问题,他知道我不会拒绝他的。
“——阿真?”
“嗷!”
我眨了眨眼,湿润的眼球重新聚焦在猞猁的脸上。它不明所以,但我叫了它,它就回应了我……对,它是阿真,它不是真生。我还没有和阿真做过爱。
……我不该这么做的。
阿真没有等到我的回应,于是它又开始舔我。它的肉棒抵着我粗糙的大腿,在穴前徘徊,随时可能不小心撞进去。我的视线越过它:我忽然看见有一群猞猁在飞,他们穿着墨绿色的长袍,披着透明的羽衣,直直地朝着太阳飞去。他们让我想到了神话中的仙人,得道飞升或许就是这样的意思。我听见上方淅淅沥沥的雨声,闻见下方微弱的土腥味。阿真在和我接吻,它带着倒刺的舌头不由分说地撬开了我的牙齿,像在芦苇丛中穿行那时一样地灵巧。斯芬克斯的谜语是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错乱的时间流中,我的心脏渐渐冻结。
……然后我看见,那群仙人大头朝下,坠进了海里。
3.
【仙境诞生前2天】
真生挂了电话,咳嗽着走进厨房,在冰箱旁顿住了脚步。他的脸色似乎更差了,汗水浸透了睡衣的领子。都这样了,他还能倚着门框冲我吹口哨,散发他那该死的魅力。我原本正在切菜,见他过来,立刻放下菜刀,给他倒了一杯姜茶。洪水虽然切断了所有的人员和物资往来,好歹没有影响给排水系统……不然我可能真的会疯掉。
“咳咳,不,不用。”
真生嘴上这么说着,还是老实地接过姜茶,喝了一口。“中午吃什么?”
“我做得比较清淡。青菜有水煮胡萝卜、豆角、西蓝花,荤菜有煎鲭鱼和滑蛋牛肉,不够吃的话,还可以加一个昆布豆腐汤。”
“这么丰盛啊。”
“丰盛在哪……”
“两个人吃三菜一汤,还不够丰盛吗?”
真生又喝了两口,把温茶水喝完,顺手将杯子递还给我。他对我嬉皮笑脸,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我叹了口气,从真生手里接过玻璃杯,拿去流理台洗干净。背后传来拉开柜门的嘎吱声。我回过头,看见真生握着一瓶葡萄酒的瓶颈,把它小心地拽出来。
“你要什么?”
“开瓶酒。”
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瓶塞都拔开了。伴随着“啵”地一声,几滴酒液直挺挺地溅上我的脸。我下意识地闭眼:一双毛绒绒的手盖在了我的脸上,沿着眉骨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滴酒液擦干,温柔得像在做眼保健操。带着生姜味的热气吹上我的脸,我睁开眼,看到猞猁放大了的瞳孔。
“……对不起。”
“没事。你刚才说,要开瓶酒?”
“嗯?哦,对。”
真生亲了一口我的侧脸才把手放下。他拿起那瓶已经被他开封的红酒,得意地朝我晃了晃。
“我们中午喝点酒吧,好不好?”
“不好。”我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你是病人,而且你都吃过药了,绝对不能喝酒。”
“那我可以看着你喝。”
“看我随便喝两杯就睡倒在餐桌上吗?之后谁照顾你?”
“好吧……”
猞猁撇了撇嘴,把瓶塞重新塞上:“你这人好没劲。”
“没劲的人需要你收拾一下餐桌。”
“收到。”
剩下的菜处理起来都很快。我将煎鱼端上桌,看见真生正忙着给我和他自己倒姜茶——用的甚至是喝红酒的高脚杯。这该死的仪式感。我觉得好笑,又实在生不出阻止他的念头。
“该说点祝酒词吗?”
我故意问道。真生瞪大了眼睛:他居然摆出一脸期待的样子,耳朵上的毛都一抖一抖的。我看见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身子压上桌子,呼噜噜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你没有想法吗?”他反问我。
“我该有什么想法……”
真生太过热情,反倒是我这边先接不住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拉开椅子入座:“也许,预祝你早日康复,之类的?”
“所以说你这人没劲透了。”
真生一脸嫌弃地举起杯子,跨过半个桌子与我碰杯,“晚饭我来做。让我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情调。”
“……是是,真生大人。”
碰了杯,我们一口喝干茶汤。真生把筷子伸向鲭鱼,我帮他按着鱼头,看他夹走一大块带着皮的鱼柳。真生的吃相很野蛮。他会把那一整块肉直接塞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咕嘟咕嘟嚼好久,才像儿童动画里那样夸张地咽下去。在这种贪婪、凶猛地掠食过程中,筷子都显得有点多余。我想他应该更适合徒手吃饭,捏着骨棒啃咬上面带皮带筋的大肉。于是我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蛋,盖在他碗里的豆角上。食欲旺盛也是好事。
真生含着一大口牛肉,有些含混地问:“嗯?你不吃吗?”
我答:“吃。你多吃点,吃得多有助于恢复。”
“别总把我当病号啊……”
真生的耳朵耷拉下来。他也给我夹了一块鱼——把中间那条脊骨和尾巴一起夹给我了。我憋着笑剃掉骨头,就着米饭吃了一口。嗯,手艺还行。
“我做饭的时候,有什么新闻吗?”
“没什么。”真生摇了摇头,“州政府说已经申请了救援,在救援到来之前,咳咳……建议居民们非必要不外出——说得好像我们出得去一样。”
我也笑。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食品药品订单取消的通知就已经发到我的手机上了,州政府的消息还真是不灵通啊。
“就当是老天爷让你休假吧。”我把水煮蔬菜均匀地分到我们两人的碗里,“这几天别让外面的人打扰你了,好好休息休息,放松放松。刚好借这个机会养病。”
“没那么简单啦。”真生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我,摇了摇筷子,“又不是每个公司都被洪水误工。我休假,单子就会被别的公司抢走,到头来,损失还是我家的。”
那怎么办?
我几乎立刻就想反问出口。话到舌尖,我又觉得它带着一股责难的苦味,只好借着咳嗽把它重新咽回肚里。真生倒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端起碗,抿一口豆腐汤,说道:“诶……不过我能远程办公,已经很好了。我认识一个做财务的,负责管印章。公司没了他,连工资都发不出去。他要是被洪水困住了,领导哪怕开船开直升机,都要把他接走。”
“这样。”
我顿了顿,问道:“说起来,没有什么关于流感的新闻吗?”
真生摇了摇头:“嗯……我不记得有。”
“那我等下午再看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早上吃过药之后好一些了,就是还有点发烧和咳嗽。”
“嗯……那就好。”
“嗯。”
饭吃得差不多了。真生垂下头,夹走鸡蛋,把剩下的肉片推给我。我配合地接过盘子,将它们倾倒在自己的碗里。我看见真生端起汤碗。我叹气,他闭眼。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揉在了一起,擀平,擀平。饼皮有韧劲,不会轻易露出里面的尴尬。
……我说错了什么吗?还是……我的抗拒和厌烦,表现得太明显了?
真生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他说:“你吃完了就去休息吧,碗我来洗。”
“好。辛苦你了。”
4.
【仙境第3天】
“醒醒。”
……嗯?
“阿良,醒醒。”
……谁,谁在叫我?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颗巨大的猞猁脑袋。冷冽的松针味混合着淡淡的土腥味扑在我的脸上,一条温暖的舌头贴上我,从额头舔到眼眶,又舔到嘴角。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那湿润的感觉又染上了我的手。猞猁轻轻嗦着、咬着我的手指,像是在啃冰棒……真是变态,一大早就做这种事。
“好了,好了,我醒了——”
“你醒了。”
“是,我醒了,你这个烦人的小混蛋……”
阿真笑呵呵地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我们绕过一排有着白玉般质地的石笋,走出洞窟。洞窟外面是一如既往的艳阳天和芦苇地,上面是山,下面是沙滩。沙滩中心聚集着一大群白色、棕黑色的猞猁,它们跳着和昨天一样的舞蹈,远远看去——真的,简直像一堆虫子。
“你饿吗?”
阿真摇着我的胳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被它盯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这也许让它产生了某种狩猎本能:猞猁猛地扑了上来,爪子捏着我的胳膊,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恰好,我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了一声肠鸣。阿真笑得更开心了。它立刻蹲下身子,用爪子撕开地面,捧起一团面包果肉,举到我的嘴边。
“你饿了。吃。”
“知,知道了——唔!”
阿真长着毛的指头顺着我嘴唇的缝隙直接伸了进来,把这团东西塞进了我的嘴里。它轻轻刮了两下我的舌头才拔出手指,又像之前那样仔细地盯着我,见我做出咀嚼的动作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次的果肉纤维感更重,没那么好嚼,我咬了半天才把它咬成碎块,顺利咽了下去。但这混账猞猁居然刨出了更多的果肉,一抔一抔地往我的嘴里塞,咽一口塞一口。每塞一团,它还要捏一把我的肚子。等它终于大发善心,停止这恐怖的填鸭行为时,我肚子里的果肉已经满得快哕出来了。
“吃饱了?”
“吃,吃饱了,咳咳——哦,我不渴,水就不用了……谢谢。”
“嗯。吃饱了,好。”
阿真似乎又要扑上来舔我。我急忙按住它,扳着它的肩膀,引它看向沙滩。也许是潮水退去了的关系,今天的沙滩看上去比昨天更大。但水位没有下降:几块棕黄色的、厚重的油污飘在海面上,自沙滩滑向远处。除去它们,沙滩外的海里还飘着几个深黑色的东西。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可能是猞猁吧——毕竟猞猁是不会游泳的。
“嗷?”
阿真回过头,给了我一个困惑的眼神。我看到它又舔了舔嘴巴:距离我痛失贞操恐怕没有多长时间了。我再次把它的脸拧回去,让它去看沙滩,随口说道:“嗯……沙滩上,有很多猞猁。”
“嗯。”阿真点了点头。
“它们……呃,在干什么?”
“噢,在庆贺。”
“庆贺?”我重复道。
“庆贺!”
阿真的情绪莫名地高涨起来。它学着外圈的那些白猞猁,高高举起双手,一字一顿地大喊。我忽然意识到它的毛色变深了,从米白色变成了浅棕色,变得像中心的那群黑猞猁。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我知道自己在害怕,但具体在害怕什么,我分辨不出来。
“庆-祝-羽化!恭-喜-升仙!庆-祝-羽化!恭-喜-升仙!”
“等等……不是,什么羽化,什么升仙,你都在说什么啊……”
我慌忙止住阿真的动作——其实也许我该放任它,但它实在喊得我头疼,我又感觉,如果不弄清楚它到底在喊什么,自己很快就会疯掉。我痛苦地捏了捏眉心。阿真歪着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忽然,它单手握拳,拍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恍然大悟般地张开了嘴。
“阿良,什么都不懂?”
“呃……”
被它这么说多少让我有点不快。我双手抱胸,往后退了一步。但阿真就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敌意:它把头转向沙滩的方向,伸出手,指向下面的那群猞猁,自顾自地开口。
“我们,活着,是为了成仙。刚出生的时候,我们都白。成长了,就会变黑。黑到不能再黑,就会羽化。羽化结束,就能成仙了。”
“可,为什么要成仙呢?”
“仙人会飞噢。它们可以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就能离开仙境了。”
说着,阿真把爪子举到肩膀,像挥舞翅膀一样抖了抖手指。它让我想起那些身披羽衣的猞猁:它们确实会飞,可最后还是栽进了大海。
——我不想离开这里。
“……那,为什么要离开仙境?”
“嗯……”
这次轮到阿真痛苦地皱起眉。我猜这个问题可以困扰它很久:通常情况下,人很难用言语解释自己的本能。把它晾在一旁,我叹了口气,看向更远处的海。彼此碰撞的油块在我面前展示着大陆漂移说,水平线后的庞然巨物向仙境伸出手。我感觉到大地在震动,沙滩上的白猞猁四散奔逃,动作快的钻进了沙地,动作慢的被晃进海里。我看见那怪物的手:它的手指几乎有山岭那么大,指尖轻而易举地刺进沙滩,捞起那些棕黑色的、臃肿的、即将成仙的猞猁,把它们——
……我不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阿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拽着我逃回了洞穴。
洞里意外地黑。先前我还能看到阿真的脸,现在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远处的洞口散发着的光。阿真把我压在地上,紧紧地抱着我,骨头硌得我生疼。它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顶破它的胸膛,跳进我的身体里。我可能惹它不高兴了:阿真在我说话之前粗暴地堵住了我的嘴,它的舌头长驱直入,缠着我的舌头,用它舌尖的倒刺刮蹭我的嘴巴里面。这种感觉又痒又痛,我几乎立刻开始挣扎,但阿真用身子牢牢地固定着我,它的手按着我的手腕,膝盖顶着我的大腿。感受到了我的反抗,这猞猁动得更欢了,它把自己辛辣的唾液送进我的嘴里,又用力吮吸我的嘴唇,几乎要把我体内的东西全部吸走。这个疯子足足吻了我一个世纪才舍得放开我,再晚哪怕一秒我都可能被它害得缺氧而死。
我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阿真虔诚地捧住我的脸,舔走我的眼泪。但它的眼泪顺着毛滴下来,雨水似的打在我的脸上,又把我的脸弄得一片狼藉。我听见它小声呜咽着:它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是什么?”我问。
“……怪物。”阿真答。
“怪物是什么?”
“不知道。”
阿真又开始哭。它的尖牙贴上我的脖子,明明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刺进我的皮肤,吮吸、啃咬我的血肉,它却不这么做,只是小心翼翼地舔咬着。它的肉棒诚实地立了起来,有节律地顶着我的大腿根——没错,这也是一种舞蹈。
……这绝对是最压抑的一场性爱了。
“……你坏。”
“嗯,嗯,我坏。”
“讨厌你。”
“别说假话。”
我轻轻拍了拍阿真的后背:“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阿良。”
“乖孩子。”
金斧头和银斧头都不属于我。我只能为它献上一个廉价的吻。
5.
【仙境诞生前1天】
“阿真?我可以进来吗?”
“进。”
我端着马克杯,推开卧室的门。真生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孤独地背对着我。床头柜被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他的手机倚着我的安眠药瓶,屏幕亮着,不知道在播放什么。
“这是退烧冲剂。我……我也不知道它管不管用。以防万一,多少喝一点。”
“好。先放着吧,我等一下喝。”
“嗯。”
得了许可,我小心地走到他面前,把杯子安置在床头柜上。他把手机熄了屏,倒扣在桌面,浮夸地打了个哈欠。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有。
“……有。”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中午的事……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
真生慢慢瞪大了眼。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吞了一口口水,他大概紧张得口干舌燥了吧——我也一样。我在床边坐下,他向床中心缩了缩,给我腾出位置。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我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顿了顿,我继续说道:“刚才你问我,还记不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现在我重新回答一遍:我记起来了,昨天是我们的三周年纪念日,你也是特地过来陪我庆祝的。我知道自己这几天做了很多蠢事,也说了很多烂话。只是……”
“——只是什么?”
真生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他挣扎着靠近我,扯着我的胳膊,把他自己拽起来。我听见他被激得咳嗽,气都喘不匀,只好甩开他的胳膊,给他喂水。他喝了几口就不再喝了,却不放我走,爪子死死地捏着我的手腕。我从他湿润的眼中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和敌意,像那些被主人用力踢了一脚、踹出家门的宠物……对不起。
“只是什么?”他嘶哑着问我,“只是,咳咳……你不爱我了?”
“怎么可能呢?”
我哑然失笑。不,不可能的。如果爱意真的能在三言两语间轻易枯萎,我绝对不会这么痛苦。倘若有得选,我宁愿把自己爱人的能力挖掉,用力踩两脚,扔进窗外的洪水里。如果我不再爱他,我也就不会发疯,我一定能做出更正确的决断……对不起。
“只是……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真生,我觉得……”
该死的,事到如今,我还在犹豫什么。
我用力咬破了舌尖,逼迫自己吐出裹满毒液的话。
“我们……分手吧?”
真生愣住了。哈哈,这也是当然的。但我不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否则我拼命积攒起来的残忍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我拉过他的手,把他的五指摊开,扳着他的指头,细细解释道:
“首先,因为洪水,我们正处于一个物资短缺的困境中。吃的喝的,节省一点,大概还能坚持到明天,甚至后天。但是药已经没有了,你在今天早上吃掉了最后一粒流感胶囊,其他的药……我不确定能不能用。”
说着,我轻轻地把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按回掌心。
“姑且先当作药的事怎样都好吧。从你来的那天晚上到现在,两天过去了,你一直在发烧。无论如何,明天你必须去看医生。”
“但是……”
“但是做不到,对吗?因为我们被洪水困在这里,我们出不去,医生进不来。那么该怎么办呢?有人能手眼通天,哪怕开船开飞机也要把你接走吗?有人有这个实力吗?有的吧?你知道我在影射谁。”
我说。他不答。我又帮他折回两根手指。
“那么,事情就很清楚了。我们需要在今晚,或者明天,联络叔叔阿姨,请他们帮忙把你接走看病。你比我熟悉他们两位,你应该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让我不怀好意地分析一下:他们可能会说有事之后再算,当务之急是治好你;等你被送进病房,情况稳定下来了,他们就会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对我大加指责。他们会说你有今天都是因为我,说你跟着我连病都治不了,说我只会拖你的后腿,然后用钞票砸我的脸,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他们的儿子。”
我越说越快,越说越轻松。把自己肮脏的揣测一口气倒出来,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我知道真生其实没有责任——我完全清楚他也是受害者——只是……
……只是……
……我太软弱、太自私了。像我说的,我只会拖他的后腿。我不应该成为他命中注定的爱人。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先分手吧。赖着不走,会显得我很丢人。”
我吸了口气。
我感觉自己在颤抖,喉头发紧,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般地痛。我在笑,我在笑。该死的,眼睛也好涨。我不能哭,不能当着他的面哭出来。我明明是为了面子才提的分手,在他面前哭出来就全完了。我是个幼稚的混蛋——说啊,说我在贷款吃屎,反驳我,把我的设想一条条地驳倒,不,驳倒一处就够了。告诉我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完全可以把病治好,同时和我在一起……说话啊!
……可你为什么不说话,真生?
我抬起头。猞猁在我眼中变得模糊,他躲开了我的目光,把头侧向另一边的窗户。我听见真生的咳嗽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松开了我的手臂;他把手举到嘴巴前面,用力耸动肩膀。他的咳嗽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毫不拖泥带水的分手。
……其实,这才应该是我需要的。我也好,他也好,都能快速地把这段感情抛在脑后,在洪水退去之后迎接更健康的未来。
“那,那我……”
我扶着床垫,慢慢站起身。从这里走到门口只要不到五步,如果我还有力气跑的话可以更快。我迈开步子,地板被我踩得嘎吱作响。即便如此,真生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那……散伙饭,我会准备好,就当是和纪念日一起过了。晚餐会很有情调的,你,你……你可以好好期待一下。”
我将身后的房门慢慢滑进门锁,然后快步走远。厕所门还开着,我躲进去,用浴巾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咸的苦的酸的水从我脸上的每一个孔洞疯狂地溢出来,我感觉自己的心一抽一抽地疼。我还可以再哭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哭不会占用多少时间,我应该还来得及给红酒醒酒。
6.
【仙境第6天】
今天是阿真羽化升仙的日子。
天黑了,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我摇醒阿真,带着他走出洞穴,踏上之前那条崎岖的山路。他已经变成了一只又大又黑的健壮猞猁,皮毛发着金属色的光。遗憾的是,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松针味已经淡得闻不见了,我能闻到的只有口水、血液、精液之类的东西腐败的味道。就羽化成仙而言,身体臭秽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们来到山顶。山顶的池塘已经彻底干涸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在不知不觉间消散,洪水退去,想必也只是时间问题。阿真似乎不准备洗澡,他在这里缩成一团,酣然睡去。我自觉还没到羽化的时候,却也无事可做,只好在阿真旁边坐着,守着他。我在他入睡前问过他,羽化过程要持续多久,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又问他羽化结束后会做什么,他笑了,说会在这里等,直到我羽化为止。我相信他在骗我。
我坐下来,撕开身旁的土,挖出一块肉,送进嘴里。这次的肉软烂,饱含汁水,我连着吃了好几块,直吃得腮帮子抽痛,再也嚼不动东西。嘴里含着的肉被我吸走水分,吐进远处的海。沙滩上的猞猁都不见了,我猜是饥饿的怪物吃掉了它们,或者不慎将它们震飞。吃掉用粪水浇灌的蔬菜不等于吃粪,那吃这些猞猁应该也不会招致堕落——但这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水平线上的怪物凝视着我。它俯瞰着飘浮的仙境,见证它的诞生,也将见证它的破碎。最初的仙人身着朱笠翠袍,自天穹坠落,点化仙境的土地之后离开。血液与尸油被海水冲淡,油花在灯光下弥散出七彩的光晕。猞猁在它们离开之后诞生,遵循本能成长,蜕皮,羽化升仙。人说飞蛾扑火,我想蝇蚋之辈亦如是。悲哀的伊卡洛斯,扑向人造的太阳,坠入人造的海。
我看向真生的睡颜:它的睡相太差了,睡到现在才想起来要闭眼睛。我轻轻伸手摸向它的脸,掌心贴着它的脖子来到胸口。它的胸口热得烫手,心跳得毫无节律,它的肚子也是。我该说它瘦了很多还是该说它胖了很多呢……离开了我,它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果然啊,它会有今天,都是因为我。
阿真。
阿真,你还在听吗?
我后悔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那个时候真的以为——误以为——分手,是为了你好。如果我能再勇敢一点,或者再警觉一点,如果我没有一厢情愿地准备那顿散伙饭,邀请你碰杯……
——错了啊,前提就错了。我是个只会逃避责任的懦夫,就连这些话,我也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而已。
阿真还在睡。他睡得乱七八糟,头尾都分不清楚。我在他身旁躺下,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呼吸时身体的颤动。我似乎有点理解他了:如果我是他,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在什么时候,我也会像个狂信徒或者时间管理大师,把一秒钟掰碎成十份,九份用来和爱人缠绵,最后一份用来回味这段记忆。他衬得我像个不近人情的冷血动物,虽然我本来就是。
我从背后抱住他,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的蜜汁,像我一直以来对真生做过的那样。我亲吻他的后颈,舌头沿着脊骨一路滑到腰侧。我的利牙像梳子一样扎进他身上的厚毛,划出两道并行的弧线,在我喜欢的位置稍微用力,刺进他的皮肤,用力吮吸,留下一个赤红色的印记。一吻五分,两吻十分,他这张试卷的满分,大概可以有三百点。我把他扳过来,进攻他的前胸。他挺拔的乳头上很快沾满了我的口水,小腹也是,大腿也是。但肉棒不行——想也知道,哪怕是最缺乏性经验的笨蛋,也不会随便啃咬别人的鸡巴。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居然还笑得出来啊。
……蠢透了。
阿真还在睡。他的身体对我的挑逗毫无反应,连基于本能的挣扎和闷哼都没有,就像一具尸体。现在再培养恋尸的性癖有点太晚了,真是遗憾。我耕耘了一会儿,因为体力不支败下阵来,在他身边的空地上躺成大字。躺了一会儿,我忽然见到沙滩上又冒出了一大堆猞猁。它们嗡嗡地聚在一起,组成几个同心圆,不知疲倦地蠕动、舞蹈。我以为它们都在几天前的劫难中死去了,原来幸存的才是大多数。这大概也是幸存者效应的一种体现?噢……幸存者偏差不是说这个事的。
然后,怪物来了。它饿了,它要进食。我看见它捞起一大把猞猁,把它们塞进嘴里。沙滩上的猞猁们仓皇逃窜:这次不行了,做不到了,我没办法带着正在羽化的阿真回到洞里。它又捞起一把猞猁,大部分被它吞掉,少部分从它的指缝里漏进大海。猞猁似乎是实心的,落水了会沉下去,但升仙了的猞猁不会。我看着怪物的爪指渐渐逼近,巨大的阴影罩在我和阿真的身上。我终于见到了怪物的眼睛——原来它也曾是有头有脸的生物。
“……啊。”
睡梦中的阿真被它小心地捻了起来。阿真醒了,开始挣扎。怪物把阿真举到眼前,调整了许多角度,捏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它想从阿真身上看到什么呢?名字、样貌、记忆、性格,没有一样是值得它追思的。它或许也认清了这一点,终于把阿真放到自己的嘴边,一口咬成两半。咸腥的汁水在怪物口中爆开,大部分被它咽下,少部分从它的牙缝里漏进大海。另外半截阿真也被它的舌头擀平,顺着喉咙被它吞进肚子。然后它看向我——可哪还有什么我呢?在它捻起阿真的时候,我已经被它晃进了海里。
我向海底坠落。海中本应是没有光的,我却能看见同样坠落的猞猁。海底很浅,很浅,没有海沟,没有沉船,只有锈蚀的剃刀和堵塞的排水口。猞猁的尸体覆盖了海床,我会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员。海底与地狱,在这种语境下,应该是同义词。
……怎么样,真生?这次的比喻,够有人情味了吗?
7.
【第7天】
{封锁仙境的门被打开了。
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巨响自破口中涌入,之后是崭新的空气和光。和此处本来就有的空气和光不一样,它们是污浊的,像是白色的水与白色的油撞在一起,调和成白色的涡旋,白色的泡沫。
海里的猞猁都死了。海也死了,它被排空,让真生迎来星期天。岛上的猞猁们都还活着。它们早就完成了羽化,换上了长袍和羽衣。它们开始飞翔,手舞足蹈,唱着单调的圣歌消失在我眼前。
一张白布垫在我的身下,将我从地上抬起。我与地面的连接没有那么紧密,鳞片黏着肉丝,在空中微微晃动。羽衣带着我的身体悬浮,奔向出口,奔向光的终点。我的灵魂躺在原地,仰望着自己离去的背影。}
——————————————
BGM:
1.浴槽とネオンテトラ - REISAI
2.ギビュリタ feat.GUMI - Vell
3.ヴェノマニア公の狂気 - mothy(悪ノP)
也请参阅:
1.snuff - slipknot
2.Alcoholic - CupcakKe
3.God is a woman - Ariana Grande
4.《少年pi的奇幻漂流》 - 扬·马特尔 / 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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